故鄉情

親愛的媽媽,

隨信寄上二十英鎊。我好想念妳和瑪亞。今晚我好想回到奧洛的家,跟妳們在一起,那裡的生活單純多了。在這裡,要保持定力真難。我永遠無法確定別人會怎麼看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列夫渴望地瞪著電話。他抗拒這種渴望已經有好一陣子了,但就是驅趕不走,所以,在不知打一通電話回家鄉要多少錢的情況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銅板,放在電話旁。接著他拿起話筒,撥了魯迪的號碼。當耳畔響起魯迪那粗啞的熟悉嗓音時,心頭一陣暖。

 「嘿!」魯迪喊道,「我真想你!大家都很想你。那邊的狀況怎樣?你準備打道回府了嗎?」

 列夫笑出聲。他跟魯迪說,自己找到廚房的工作和住的地方,還有倫敦人比他想像的還要胖。 

「胖?」魯迪說,「那又怎樣?列夫,別怪人家胖啦。要是我們這邊有更好的東西可吃,我寧可當胖子。我會挺著大肚腩招搖過街。要是蘿拉有個大肥臀,我也不介意。我會把臉貼上去,好好親一把。」

 「嗯,好吧,」列夫說,「可是我沒想到這邊的人會是這個模樣。我以前老是幻想他們長得像《桂河大橋》裡的亞歷堅尼斯。」

 「列夫,那部片子是冷戰時期拍的耶。是在他媽的冷戰開始以前拍的。你跟一切脫節得厲害喔。」 

「你自己還不是,」列夫說,「你算說我一週靠二十鎊就可以過活。可是,單是房間就要九十鎊了。」

 「九十鎊?我的朋友,你被騙了啦。」

 「沒有,」列夫說,「我在報紙上看了大概三十個出租房間。這間是最便宜的了。」

 魯迪靜默下來。列夫讓這片沉默延續半晌,接著他詢問瑪亞跟母親的狀況。魯迪回答說:「她們還好,列夫。狀況還不錯。只除了有隻山羊不見了。伊娜認為是某個混蛋從羊欄偷走的。既然你人不在,她認為那個人會把全部的羊一隻接一隻地偷走。」

 輪到列夫不知該如何接話。他憶起在灰塵漫漫的畜欄裡,山羊姿態優雅地快跑。

 「叫伊娜晚上把牠們帶到屋裡。」他說。

「放在哪裡?」魯迪說。

「哪裡都可以。廚房吧。」

「牠們會在地上到處拉屎,然後那個渾蛋就會闖進屋裡搶羊。你想要那樣嗎?」

「叫伊娜上兩道門栓。」

「好,我會跟她說。可是你知道嗎,列夫,她一直對我說:『魯迪,為什麼我的兒子要離開?告訴我列夫離開的原因。』」

「她明明知道我離開的原因。你們全知道啊,所以別再拿這點來折磨我了,魯迪。下個週末,我就會有第一筆進帳。然後伊娜就會開心起來。」

「好啦,好啦。我也會跟她講:下個週末就是開心時光。」

列夫換了話題。他問計程車生意如何,魯迪回答:「嗯,你離開以後,沒什麼改變。你也知道,大家不想再騎腳踏車來來去去,現在他們知道有我的伽佛蘭可坐。他們想舒服地坐在皮椅套上,風風光光地搭車。可是我最近注意到一件事:他們把該死的皮椅套磨舊了!他們的屁股在上面滑來滑去。我猜他們喜歡光滑的觸感,可是對我的車內裝潢來說,他媽的一點都不好。」

「如果磨損的只是皮椅套,」列夫說,「還算可以接受吧。」

「嗯,可以接受,可是快讓我氣瘋了。」

「總比機械零件故障來得好。」

「朋友,說得好。看來,你今天心情不賴喔。也許你現在可以幫我從倫敦運點汽車零件過來?」

「嗯,」列夫說,「等我生活上了軌道。等我把這裡摸熟了……

「你寂寞嗎?」魯迪說。

「嗯。」列夫說。

又是一陣無語,列夫想像魯迪站在走道上,五斗櫃上擺了計程車工作日誌,還有一架會吐出啄木鳥的老咕咕鐘,日日夜夜宣告每個鐘點。

「我看到你那張戴安娜卡片了,」魯迪過了半晌說,「伊娜拿給我看,我就勃起了。我心想,王妃啊,掛著妳可愛的笑容,過來坐在我身上吧。」

列夫笑了。笑聲在他自己的耳裡聽來,有如遙遠又驚奇的東西。半晌後,魯迪的熟悉笑聲開始與之合鳴。列夫想起那趟前往葛力克、暢飲伏特加的鐵路之旅;在點點星光下大跳探戈;艾索湖的霓虹藍魚。

「把戴安娜忘了吧,」列夫說,「我明天要跟二點五公尺高的濾水檯約會呢。」

 

*   *   *   *   *

親愛的把拔,

我的鼻子受傷了。我在冰上跌倒了。鼻子變成藍色的。莉莉在哭。我要洗她的尿布。

親親 愛你的瑪亞

列夫抽了一會兒菸,向外凝望夜色。沿街來去的車流稀少。對面窗戶的藍色聖誕樹燈一閃一滅。轉角的酒吧裡傳來隱微的笑聲。列夫再次拿起手機。他的電話帳單不少,但還算應付得來。他撥了魯迪的號碼。

「同志,」魯迪說,「來自大後方的問候。我現在他媽的累癱了!可是甭理我。伊娜跟瑪亞在這邊。蘿拉把你母親那隻壞脾氣的小公雞抓來煮了,可是肉很硬。這幾個月忙著跟母雞們翻雲覆雨,把牠給累壞了!」

「是嗎?」

「對。可是別在意。我們和著水,硬是把牠吞下肚了。我們玩得挺愉快的。羅拉的一個占星客戶寄了點酒給她。他媽的好喝的很。跟瑪亞說說話吧……

一陣長長的停頓,接著列夫聽到女兒的聲音。

聽來安靜又遙遠。

「把拔?」

「對,是把拔。我的小花,妳好嗎?妳喜歡新的洋娃娃嗎?」

「嗯。」瑪亞說。

「妳幫她想好名字沒?」

「莉莉。」

「是嗎?她叫莉莉?」

「她會睡著喔。」

「妳愛她嗎?」

「還會尿在尿布裡唷。」

「對。所以妳得洗洗尿布,幫她換乾淨的囉?」

「對。把拔,你什麼時候要來這邊?」

「很快。妳要在火爐前面把尿布烘乾喔。可是別讓它燒焦了。奶奶會幫妳……

「她走開了,」伊娜的聲音響起。「她一直在問,你什麼時候要回來。」

「妳明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列夫說。「就跟她說,等我有了些錢,我就會回來──或者妳們可以過來這邊……

「列夫,」伊娜說,「這是聖誕節。」

「我知道是聖誕節。我正要祝妳──」

「所以別叫我去英國,免得壞了氣氛。我太老,離不開自己的國家。如果你想要跟瑪亞在一起,寄錢過來,我會送她去搭客運。一個人待在這邊,我總會習慣的……

「媽媽……

列夫抬起頭。蘇菲正站在門口,穿著格子呢睡袍,頭髮一片狂亂。

伊娜繼續說:「我在奧洛住了七十年。我寧願死在這裡。」

「別擔心,媽媽,」列夫說,一面撿起他那盒香菸,往蘇菲遞過去。「沒人要把妳從奧洛帶走。啊,妳收到我的禮物了嗎?」

「收到了。剪子。可是太重了。」

「對妳的手來說太重了?」

「重太多了。我得有男人的力氣才使得動。」

「噢。」列夫說。

蘇菲走過來坐在他身邊,然後點燃她的菸。

「列夫?」伊娜說。「我剛說的,你聽到了嗎?鋼絲剪太重了。浪費了寶貴的錢啊。」

「無所謂。」列夫說。

「無所謂?為什麼『無所謂』?你的意思是,你現在錢多到可以亂花啦?」

「不是……

「因為你在廚房工作?」

「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會試著找找不同的剪子──輕一點、小一點的。」

「不必了。我用現有的工具就過得去。」

「可是妳收到香皂了吧。喜歡嗎?」

「看起來很貴。」

「不會太貴啦。妳喜歡它的味道嗎?」

「嗯。」

「那好啊,媽媽。嗯……聖誕快樂。瑪亞穿了她的禦寒外套嗎?」

「嗯。可是你知道嗎?她在晚上的時候會哭。她跟我說,『把拔去了媽媽睡覺的地方嗎?』」

「不!」列夫喊道。「我討厭那樣!別讓她這麼相信。」

「孩子自己想相信什麼,就會相信什麼。我能怎麼辦?」

「跟她解釋啊!跟她說我會回去的……一定會……

「什麼時候?要是我不曉得什麼時候,要怎麼跟她說?」

「等我錢攢夠了。天啊,我這樣做只是為了妳跟她好──為了我們大家。妳得幫我一下啊。」

一陣沉默。接著列夫聽見母親在哭泣。他壓低聲音咒罵。他簡直希望自己沒撥這通電話。他掩住手機,對蘇菲說:「她在哭。」

接著伊娜邊哭邊說。「去英國是個餿主意。我讀了《貝林通訊》裡的一篇文章,寫的是那邊的犯罪情況。那個地方愈來愈恐怖了。暴力。酗酒。藥物。人人都過胖。你本來在這邊還比較好。」

「我本來沒有比較好,」列夫說,盡量把語調放柔。「妳忘了嗎?我那時候失業。媽媽,請妳別再哭了。拜託……

蘇菲站起來,開始在房裡走來走去。列夫望著她,愛她走動時那種性感的優雅身姿。同時,他絞盡腦汁想找話安慰伊娜,但反倒只感覺得到將母子倆分隔兩地的黑暗距離,就是橫亙於兩人之間、幅員廣大的歐洲大陸。

「聽著,」他嘆口氣說,「我現在得走了,因為用這支手機撥出去的電話非常貴。可是請妳試著用別的眼光來看事情。我會寄錢……

「你應該學學魯迪:在奧洛謀生。」

「謀哪種生?」

「計程車司機。汽車黑手。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也沒有。沒有工作。所以別再說這種話了。好了,媽媽,我要說再見了,好嗎?我現在要走囉。」

「嗯。你去吧。」

「我下週會再寄二十鎊。妳聽到了嗎?我下禮拜會再寄二十鎊。」

「嗯,我聽到了。再見,列夫。今天我請聖母替我向神禱告,把你帶回家來。」

伊娜掛了電話。

列夫把電話放在大腿上,動也不動地坐著。他感覺彷彿有顆石頭卡在自己的胸腔裡。

「跟我說說吧……」蘇菲說。

「我母親。她不懂我其實是為了她跟瑪亞才那麼拚命。她只會對我說,『列夫,回家來,回家吧』。可是,為什麼要回家呢?蘇菲,那邊什麼都沒有。沒有工作。沒有生活。只有家人。」

 

異鄉夢,故鄉情,

英國重量級暢銷女作家蘿絲.崔梅,用筆觸融化人際界線,

帶我們進入每一個異鄉遊子的內心,感受異地生活的辛酸,

以及那股在低潮時源源湧出的生命力量。

2008年獲獎最多、上榜最久、詢問度最高、感動最深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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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oad Home  歸鄉路

2009年10月1日  中文版真誠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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