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島末班列車(中).jpg  

  

文:辜振豐

  

查理.裴列格里諾所撰寫的《廣島末班列車》是一本頗具特色的報導文學作品。看完本書,可以想像他一定花了很多心血,才得以完稿,如採訪許多原爆倖存者和當時執行轟炸任務的美國飛行員。至於敘述方法,則採用類似電影分鏡手法,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彷彿回到廣島和長崎的原爆現場。此書引發不少爭議,也許有人會認為此書內容太強調暴力,但細讀之下,發現作者的動機是出於和平,並期待過去的原爆不是未來的序幕。

  

二次大戰末期,廣島和長崎原爆為亞洲戰場畫下句點。戰爭是人類最愚蠢的行為,這是無需質疑的。值得探討的是,人類一形成國家和社會,總會制定法律,日常生活中,殺人當然是犯罪行為,必須接受懲罰,不過一個國家要是向敵方宣戰,殺人則變成一種榮耀,甚至還可以接受勳章的表揚!日文中,有三個漢字叫「非日常」,其實就是包含戰爭。人與人之間有交友和助人的熱情,但一旦面臨戰爭,這些優點立刻消失,因為一上戰場,你不殺敵人,敵人會殺你。

十九世紀末,英國作家哈代寫了一首短詩〈他殺了那個人〉,詩中敘述者失了業,乃加入部隊,某日他上戰場殺了一個敵人。戰事結束後,他十分內疚,因為承平之時,兩人如果在小酒館認識,雙方還可以把酒言歡。

  

戰爭時期,軍人跟老百姓陶醉在暴力的恍惚之中而無法自拔。二戰期間,一開始日軍時時傳來勝利的捷報,全國幾乎陷入極大的狂喜。其間,很多廣島青少年被徵召到工廠去製造武器,但當原子彈落地之後,他們有的受重傷,有的當場死亡。我們可以說他們並沒有上戰場殺人,他們可以算是軍國主義的替罪羔羊,但深思之下,他們何嘗不是共犯?當「日本天皇」宣告投降,大多數日本人才開始覺醒,甚至反思戰爭所帶來的罪惡。

值得一提的是,二戰期間,日美兩國不共戴天,誓不兩立。但戰爭一結束,老百姓列隊歡迎麥克阿瑟所率領的美軍。而有些日本軍人甚至寫信向麥帥告密,內容不外乎是日本軍人如何虐待美國戰俘。有些甚至願意讓日本成為美國的一州。戰後初期,明明是美軍占領日本,但他們竟然稱美軍為「進駐軍」。幕府末期,他們將英美稱之為「鬼畜米英」,如今卻極力崇拜美國人。

 

本書優點,在於讓讀者了解原爆之後的奇蹟和人性的光輝,例如,永井保羅醫生在長崎原爆時,本身是癌症末期病患,住在自己的醫院,但遭到原爆輻射後,癌症暫時趨於緩和。此後,全心全意治療、照顧病患,同時在五個月內寫完兩本書,並將版稅捐給長崎孤兒。此外,岩永章遭到原爆的輻射,戰後擔任長崎市政府公務員,退休後活到九十幾歲。

 

不過,原爆之後,也不免感慨日本社會所呈現的「排除構造」。記得十幾年前有一部叫《黑雨》的電影,內容敘述原爆時女主角身上剛好淋到原爆所產生的黑雨,雖然身體健康正常,但因為這個「黑雨女子」的污名讓她無法嫁人!其實,作者在書中也提到,戰後三菱公司有很多來自長崎的員工,這些人長期暴露在伽瑪射線和原子塵之中,只要出現疲憊、氣喘、紅疹和反覆感染之中,都會遭到開除。

 

美日長久以來的糾葛導致原爆事件,這並非本書的焦點,但在此我願意補充其中的來龍去脈,以便讓讀者更能夠了解美日關係,進而掌握亞洲的情勢變化。

 

回顧過去,戰國武將織田信長大力接納西洋文化,主張開放。但一六○三年,德川家康掌權後,深恐洋人作亂,於是驅逐外人,開啟鎖國時代,其間只准跟少數荷蘭人來往。日本在這種封閉的狀態,猶如初生嬰兒無法區別「自我」和「他者」。總計約三百年的德川政權,建構日本人的自戀與封閉心理。直到一八五三年,美國的培里船長以武力迫使日本開放門戶,而日本自知無力抵抗,只好屈服,此一大事史稱「黑船事件」。其實,日本人的心理有開放好奇的一面,是受到織田信長的影響,但同時有封閉的一面,乃是德川鎖國的影響。

 

評論家岸田秀指出,日本人從此罹患精神分裂症,內心與外表無法連結起來。以「內的自己」而言,日本人基於自戀,相信自己是神國子民,所向無敵。至於「外的自己」,日本面對洋人的船堅炮利,只好屈服,暫時妥協。對於這種美日關係——被迫開放門戶,就像遭到美國的強姦,此仇不報,勢難平衡「內的自己」。

 

日本在明治維新後,實力大增,尤其在日俄戰爭中獲得勝利,更是志得意滿,最後向美國宣戰。日本軍方幻想在神的庇護下,必定能打敗美國,尤其相信過去蒙古大軍曾率兵攻打日本時,有一道大風將蒙古船隊吹走。他們稱這道風是在神的助力下所產生的「神風」,因此在二次大戰期間才有「神風特攻隊」的瘋狂行徑,但出於輕視情報和補給,加上挨了原子彈之後,日本宣布投降。

此後按照慣例,到了八月六日,日本媒體總會報導原爆事件。值得一提的是,一九九五年,西方各國舉辦慶祝勝利五十周年的紀念活動。日本也有回應,因為廣島和長崎分別遭到原子彈攻擊。各界提出種種看法,如日本天皇的戰爭責任。根據統計,到了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底,廣島市死亡人數約十四萬人,其中包含中國人、韓國人、美軍戰俘和其他亞洲人,至於許多傷者罹患各種併發症。

 

美國人大多認為使用原子彈攻擊日本是正當化的行為。一九五五年,美國更發行紀念郵票,圖片是原子彈爆炸的景像,以慶祝二戰勝利。但有些具有人道精神的美國人則持不同的態度。例如美國航空博物館館長郝伍德就是代表人物。一九九三年,他訪問廣島市長平岡敬,希望獲得市政府的協助,取得廣島原爆資料,以便在一九九五年展出。

 

郝伍德的展覽計畫以廣島和長崎的原爆事件為主題,目的就是讓美國民眾了解核子武器的恐怖。不過,這項展覽計畫卻遭到美國退伍軍人協會的抗議。他們不但透過參眾兩院,希望刪減該館的預算,同時要郝伍德下台。結果郝伍德屈服於這一股強大勢力,縮小展覽規模,而會場也沒有展示原爆圖片。

 

顯然,在這個退伍軍人協會中,有些會員就是二戰期間遭到逮捕的美國戰俘,而他們對於日軍的殘暴至今仍耿耿於懷,使用原子彈來報復是應該的,這一來,要是展示原爆圖片,無疑是一種同情日本人的行為,理當加以制止。

 

面對原爆事件,當時美國總統克林頓也拒絕向日本道歉。究其原因。一來基於輿論的走向;二來牽涉到美國歷史的發展。以後者而言,要是向日本道歉,那就是承認殺害其他民族是不正當的。依此回溯過去,美國白人必須向印第安人道歉,以承認他們殺害印第安人是錯誤的,並歸還土地。這種骨牌效應必然使向來以正義化身的美國搖搖欲墜。

 

面對美國的強硬態度,日本政府根本無計可施。其實,日本政府本身立場極為尷尬,因為自冷戰以來,日本受到舊蘇聯的強大威脅,只能夠在美國核子傘的保護下,繼續創造經濟奇蹟。令日本人震驚的是,一九九三年,北韓在日本外海舉行「勞動一號」核子試爆,更迫使日本必須抱緊美國的大腿,以免再度遭到核子武器的攻擊。在經濟層面,日本一直不屈服於美國,雙方壁壘分明。但在軍事和外交上,日本一直唯美國之命是從。尤其是,過去台海飛彈危機期間,中共舉行飛彈演習,間接威脅到日本,這一來,只能夠淡化處理原爆事件,以維持美日的聯盟關係。

 

日本面對中共和北韓,每每擺盪於反核和擁核。反核是來自於老百姓的壓力,但擁核則是美國暗中指揮。十幾年前,日本進口過量的鈾跟鈽,當時這條運輸船在海中受到綠色和平組織的抗議。對此有人懷疑日本暗中製造核子彈,而這背後當然是美國所默許的。以美國這種「產軍複合體」,要是能夠多多外銷賣武器,國家自然獲益匪淺,換言之,和平對於軍火外銷是不利的。前一陣子,北韓向南韓發射飛彈,使得美國認為有機可乘,但日本因海嘯引發核電廠災變,迫使美日韓三國軍事演習不得不停止。核災固然令人同情,但也讓東北亞暫時穩定下來,畢竟軍事演習只會造成各國之間的緊張。

 

人類文明的進程中,為了工業發展和戰爭,往往發明很多怪物,而這些怪物也逐漸在控制人類。例如,製造武器,互相殘殺,而核子發電廠則變成無法預測的未爆彈。如今為了和平,為了解決安全問題,是有必要重新看待歷史,因此《廣島末班列車》是一本極有參考價值的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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