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月,在過了第六天或第七天之後,爸媽就將補助金支票揮霍一空,使我們一家人又陷入一文不名的境地。然後,如果因為花完支票沒錢了──這已經是固定戲碼──媽媽會去水道酒吧或邁克葛文酒吧(McGovern’s)對幾個常客要個幾塊錢。她可以從某一類的年紀較長的男人身上,這裡要一塊錢,那裡要兩塊錢,或從酒吧櫃台一頭要到扔過來給她的幾枚小零錢。有時她會跟人要兩個二十五分銅板,說要投點唱機聽歌用,但卻收到口袋裡存起來。有時候,媽媽會帶男人進廁所或出去外面的暗巷,只要花個幾分鐘的時間,就可以賺得更多一點。

媽媽這樣子攢錢,為了存到夠她去嗑一次藥。最少需要五塊錢去買一小份古柯鹼,雖然這只能稍微解解癮頭而已。媽媽從酒吧回來,會直接跟爸爸報告說:「彼得,我有五塊錢。有五塊錢喔。」爸爸之後會悄悄地在他們的房間穿上外套,然後躡手躡腳地偷偷溜出門,以免被還沒入睡的莉莎發現。

因為,爸爸知道,如果我們在挨餓,而莉莎抓到他出門去買毒品,那麼他就會聽到無休無止的埋怨。他完全沒有辦法可以躲開謾罵、詛咒、尖叫與大哭大鬧。

「你不能把錢花掉!我們需要食物!我好餓,我的胃好痛,我們都沒吃晚飯,可是你卻要去嗑藥嗎?」莉莎會這樣大吼大叫。

聽著莉莎與爸媽吵架,我知道莉莎絕對有理。當冰箱只剩下一瓶壞掉的美乃茲醬,與一棵放很久的濕糊糊的萵苣,爸爸與媽媽實在沒有任何藉口,可以把最後的幾塊錢花在買毒品上。莉莎完全有理可以生氣。

但是,對我而言,事情並不總是如此黑白分明,一如莉莎所感知到的那樣。莉莎對我們父母的要求很簡單,她所全心盼望的,不過是一頓熱呼呼的晚餐,與好好地養育我們。我的要求也如出一轍。然而,我忍不住還是會注意到,如果我們一整天都沒有熱食可吃,那麼爸媽就是兩三天沒吃到熱食。當我需要一件新的冬季外套,我就會發現,爸爸的球鞋已經開口笑,只是用一塊粗膠帶黏合起來。不管如何,有一件事對我來說始終很清楚:爸媽只是沒辦法給我他們所沒有的東西。

他們完全無意傷害我們。他們並沒有比如說,大白天跑出去,去當其他小孩的好爸媽,然後晚上回來虐待我們。他們只是沒有具備,我所希望的為人父母的性格罷了。所以,我要怎麼來責備他們呢?

我記得,有一次在我生日的時候,媽媽從我這邊偷走了五塊錢。這是奶奶寄給我的生日禮物,黏在一張漂亮的生日賀卡裡。我把這五塊錢藏在我的梳粧台上,心裡盤算著要去糖果店走一遭。但是我的糖果美夢並沒有成真。因為,媽媽等我一離開房間,就取走了錢去買毒品。

半個鐘頭後,媽媽手裡拿著一個裝著毒品的小袋子回家,我真的氣炸了。我要媽媽還錢給我,我對她飆罵許多惡毒的字眼;但媽媽完全沒有回嘴。媽媽突然從廚房桌子上抄起她的東西──注射針筒與古柯鹼──衝向浴室去。我繼續跟在她的後面,喊叫一句又一句刻薄刺耳的話。我以為她想逃開我,自己一個人躲在浴室嗑藥,但我猜錯了。從浴室門口,我見到媽媽把手中的東西丟入馬桶中。然後我意識到,媽媽在哭,她按下馬桶按鈕,把古柯鹼沖掉。儘管她如此渴望,她居然把全部的毒品沖掉。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我。「我不是怪物,莉姿,」她說:「我抵抗不了。原諒我好嗎,寶貝?」

所以,我原諒媽媽。

在兩個月後,媽媽把冰在冷凍庫裡、教會送給我們的感恩節火雞,拿去賣給鄰居,然後把錢拿去買毒品,我也原諒了她。原諒她,並非意謂我沒有受到事件的打擊。只要爸媽讓我們挨餓,我就會心痛不已。但我不會因為這樣的原因而責備爸媽。我對他們並不生氣。如果要說我有厭惡什麼的話,那麼我恨毒品與上癮這樣的事,但我並不恨我的父母。我愛他們,我也知道他們愛我。對此,我毫無疑惑。

-------------------------------摘自《最貧窮的哈佛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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