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談心中,,媽媽所憶起的過往故事,彷彿在講述一場場的冒險經驗。但我心知肚明,這只不過是她期待嗑藥前、為時甚短的副作用。

而在媽媽等著爸爸待會帶貨回來,一邊準備著吸毒器具,一邊心情變得急躁起來,我如何能在這種時候上床睡覺呢?看著媽媽叨叨絮絮說著話,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散發著激動的光芒,我絕不可能放棄這些短暫出現的時刻。媽媽與我共度只屬於我們兩個的這樣難得的時間,有關上學的事情只會被拋諸腦後。我們會坐在客廳裡,一起聊著她在六○年代末、七○年代初,還是個青少女時,在格林威治村所發生的故事。

「小莉姿,妳真應該看看我那時候的樣子的。我那時候會穿高到大腿的皮靴,而且靴子的鞋跟還是木頭做的。」

「真的啊?」我假裝不知道她已經講過這些事情上百遍,我反而還會表現出每一個情節都像是首次聽到一般,假裝很驚奇、充滿好奇心。

「對啊,不騙妳!我還頂著一顆非洲爆炸頭喔。我的髮型總是走誇張怪異路線,這是來自我義大利裔的血統。不過,每個人也都這麼做。妳爸爸他還留著很大一叢絡腮鬍。真的不蓋妳!」

在這些等待的夜裡,媽媽如同跟老朋友談天般,對我掏心掏肝,有關她浪跡街頭的生活、嗑藥的場景、與過去男友間的做愛記憶,特別是她深深受創的童年,無一不鉅細靡遺說給我聽。媽媽在分享心事時,我完全沒有對於那些事情表現出受到震驚或覺得粗野下流的反應。我反而冷靜以對,讓媽媽感受到我在專注傾聽,我甚至會對一些我幾乎一點也不了解的事情,點頭表示心有同感。媽媽從未注意到談話內容與我的年紀問題;她只是持續不斷地講,沉浸在自己的記憶裡。

在這些夜間談心中,最有趣的部分是,媽媽所憶起的過往故事,總是出之以正面的方式,彷彿在講述一場場的冒險經驗。但我心知肚明,這只不過是她期待嗑藥前、為時甚短的副作用。當她嗑過藥,情緒漸漸平復,毒品開始失去神迷的效應後,相同的往事卻會使她沮喪消沉。在她來到如此低潮的時刻,我依然會陪伴在她的身邊。當她需要對人吐露心聲,如果我不在旁邊,那麼會有誰願意傾聽呢?但在我們等待之時,一開始總會有這樣一段短暫、美好的親密時刻。我會不時去窗口探看爸爸回來了沒,而媽媽則以罕見的喜悅語調,娓娓回憶過去。

「啊,我那時候總是會因為吸毒而產生幻覺喔!迷幻藥真的會把人搞得亂七八糟,小莉姿。特別是當你去聽演唱會的時候。絕對不要吃迷幻藥,好嗎?它會引起你滿腦子跑著不真實的事情。那樣真的好怪!」

在走廊響起爸爸沉重的腳步聲之前,媽媽就已經擺好要盛放粉末的湯匙,她後來會用針筒將溫水注入湯匙中,以溶解粉末。她會擺上一只舊的塑膠餛飩湯碗,用來盛水。然後旁邊會擺上鞋帶,這是用來綁手臂,以浮出靜脈;他們會使用個別的針筒來進行注射。我們的對話持續進行,媽媽一邊檢查針頭,把它舉高,透過閃爍的日光燈管來查看,然後再擺回廚房的黑色美耐板桌子上。觀看著她準備這些器具,也成為我的習慣的一部分。

「嗯,我以前老是會碰到星探,說可以讓我當模特兒。不過,大多數這些經紀人都只是想上床而已。妳要小心這些傢伙,他們到處都可以碰到。等一下──」媽媽停了一會,在針筒裝水後,測試針頭噴水有無阻礙。「對,我是要跟妳說,很多男人可能都是一些爛貨色,要小心注意。不過,不管怎麼說,我那時候是玩得蠻開心的。」在她說話的時候,我的眼睛注視著媽媽身後的牆面上,一點一點已經乾掉的血滴印子,這是有時候他們在注射時,靜脈跑掉後,將針筒噴出所留下的痕跡。就只差沒有消毒的過程,不然這個準備儀式像極了醫生助手羅列器具,等著接下來要進行的小手術。爸爸不久就會帶回一小包錫箔紙包裝的粉末,用來治療他們的癮頭。

每一個晚上,都上演著如此這般的戲碼。在爸媽跑進跑出、注射古柯鹼期間,他們就像一對相互搭配的摔角隊友,而只有我陪伴在他們身邊,與他們共度漫漫長夜。莉莎早已上床睡覺,他們兩個人只屬於我一個人,而我會幫忙注意他們的安全問題。即便他們進入嗑藥後的恍惚狀態,他們還是在那兒,在我身邊咫尺之處。

----------------------------------摘自《最貧窮的哈佛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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