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年級學期結束之後,我每天都會出門在街區附近轉轉,想找看看有什麼能讓我忘掉鬧烘烘的家的辦法。一九八七年七月,這場尋覓的過程讓我認識了瑞克(Rick)與丹尼(Danny)。這一對兄弟,年紀彼此差兩歲,在我們一起四處溜達的時候,卻經常被誤認為是雙胞胎。這兩兄弟有著同樣的焦糖膚色,微笑時會露出牙齒,而且髮型也一模一樣,都剪得短短的。我比瑞克小一歲,而比丹尼大一歲,這使我覺得我像是他們的姊妹,除開他們是波多黎各裔這一點之外。

我是有一天早上在學院大道上遇見他們的,當時他們兄弟倆正在垃圾堆中的一塊床墊上玩耍。我一看見他們,心中立刻想到,他們看起來跟學校那些同學很不一樣──比較髒兮兮,完全像個野小孩,就跟我差不多──這使得找他們一起玩的想法,變得很容易說出口。

「我可以到你們的彈簧床上玩嗎?」當他們在我面前跳上跳下,我向瑞克問道。「可以呀,來玩啊。」瑞克移到一旁,微笑對我回答。於是我們三個在那一天,一起在垃圾堆上玩耍、聊天,度過超過一個鐘頭的時間。我們好驚訝彼此之間擁有這麼多的相似點。丹尼的幼稚園老師跟我以前的是同一位老師;卡夫牌(Kraft)的乳酪通心粉也是他們最愛的點心。瑞克同樣比較喜歡捉迷藏而不是一二三木頭人,而且我們的生日是同一天,儘管他比我大一歲。而就在那一天,幾個鐘頭之後,我的人就來到了瑞克與丹尼他們那間乾淨得亮晶晶的三房公寓之內,周圍聚集著他們的家人,有他們的大哥約翰(John)、小弟西恩(Sean),還有他們的繼父,而他們的媽媽,名字也叫莉姿!她是一位善良親切的婦人,身上散發著奧勒岡草的香草氣味,笑容可掬地看著我,大方地舀上好幾瓢的米飯與豆子到我面前的晚餐盤子上。晚飯過後,我在瑞克與丹尼的房間中,跟他們對打電玩、廝殺無數回,玩到很晚。不知道是誰拉了條毯子蓋在我的身上,當時我已經躺在下鋪上睡著了,而且腳上還穿著運動鞋。

此後三年,我彷彿在瑞克與丹尼他們這個六口大家庭中,擁有了半個歇腳處。我經常在他們家過夜,晚餐吃著他們的西班牙式食物,讓「莉姿媽媽」領著一起去主題公園與布朗克斯動物園遊玩,而在他們的家族相簿與家庭錄影帶中,我也出現其中好多次。一想到,賀南德斯(Hernandez)這一家人在給新朋友瀏覽他們家的紀念收藏品時,也能在相簿裡看到我,不管是自然地站在男孩們旁邊擺姿勢拍照──如領聖餐禮之時──或者,我的手臂環抱著他們的祖母──在某次家族出遊上──我就覺得無比開心,而且,瑞克、丹尼、約翰、西恩與我,隨著相簿一頁頁翻過去,身形也漸漸長大起來。我最愛的照片,則是在瑞克與我兩人的生日派對上所拍攝的。莉姿媽媽總是會記得請麵包店在鳳梨口味的瓦倫西亞蛋糕上,以糖霜的筆跡寫出我們兩人的名字。我們兩個一同吹熄雙倍歲數的蠟燭的情景,就拍上十幾張的照片;莉姿媽媽在我們上方興奮地拍手,畫面上可以看到她的兩隻手定格成一串的模糊連動的影像,生動醒目,如同蜂鳥振動不停的翅膀。

我好珍惜瑞克與丹尼這一家人的情誼,但是在我與他們相處期間,我不曾提起自己的家人,也從未講述過我家的任何真實情況。並非瑞克、丹尼或莉姿媽媽沒問過我,而是我很善於隱藏祕密,比如我可以立即轉移話題,或是,我也會修飾自己可能會露出馬腳的地方──比如,原本頭髮糾纏打結,都可看到一顆成高爾夫球大小的結晃在腦後,但我會用橡皮筋,將髒兮兮的頭髮,改紮成一束馬尾。關於我脖子上那些讓人難堪的斑斑黑垢,我會在一進他們家時,計畫好先用浴室,在洗手台上擦洗脖子,直到污垢搓成一條一條細線掉落下來──皮膚還因為猛力摩擦,而發紅起來。為了掩蓋我那雙髒黑的運動鞋所發出的惡臭,在我因為過夜而必須脫下時,我總是努力把我的鞋子藏在公寓裡某個遙遠的角落,或是塞進男孩們的衣櫥裡,或是擱在廚房的垃圾桶後面──如此一來,莉姿媽媽如果聞到異味,也許會誤以為是垃圾的臭味。如果我可以把那些讓我感覺自己異類的面向都掩藏起來,我就能比較放鬆,而且會感到自己跟他們如同一家人。同樣地,當我回到自己的家,我也對自己的家人有所保留。

------------摘自《最貧窮的哈佛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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