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的人性注定要不斷重蹈同樣的錯誤,

導致同樣的下場和命運

有罪或無罪,是否能夠處理人世間紛擾的現實?

 

我無罪(中 ).jpg  

床上坐著一個男人,是我的父親。

被子下面有一個女人的遺體,是我的母親。

這不是故事的開場,也並非故事的結尾。但我的記憶總是回到這一幕,腦海屢屢浮現同樣的光景。

依據父親接下來告訴我的,他一直在房間裡,待了將近二十三個小時,中間只有去上洗手間而已。昨天他如同往常一樣,大概在早上六點半起床,他才下了床穿上拖鞋,回頭望向母親時便發覺不對勁。於是他搖搖她的肩膀,摸了摸她的嘴脣。他試著做了幾次心肺復甦術,可是她的皮膚已經冷得像陶土,四肢也無法彎曲,活像服飾店的人型模特兒。

父親說,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望著母親,一直沒有哭。他說他記得自己應該沒哭吧。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坐在那兒多久,只知道太陽在窗外繞了一圈,他才終於站起來,不得不梳洗一番。

他將母親之前經常讀的幾本書擺回書架上,然後把母親習慣堆在梳妝臺前長椅上的那些衣服掛起來,接著整理了一下母親那頭的床鋪,拉平床單之後將她的手擺好,如同躺在緞子上的洋娃娃那樣。他取出花瓶裡已經凋萎的兩朵花,收攏書桌上的報章雜誌。

父親說,他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連醫護人員也沒有通知,因為他確定母親已經死了。他只發了簡短的電子郵件給助理,表示自己無法去上班。之後電話響過幾次,但他都沒有接聽。差不多一天快過去的時候,他才意識到總得要聯絡我。

問題是,她怎麼會突然就走了?我這麼問他。兩天前我們還見過面,她當時看起來很好呀。失神了幾秒以後,我對父親說,母親不是自殺的。

他立刻附和。

她不會想要自殺的。

可能是心臟病吧,父親這樣說。一定是心臟的問題,還有血壓。外祖父也是這樣子走的。

要打給警察嗎?

過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他說,為什麼要打給警察呢?

我的天啊,老爸,你是法官耶。有人突然死了,不就該請警察來嗎?我掉下眼淚,但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說他得聯絡葬儀社,不過他想我應該會希望先見母親一面吧。

啊?當然,我當然想再看她一眼。

之後,葬儀社的人請我們通知家庭醫師,而家庭醫師則找來驗屍官,驗屍官當然就叫了警察。那是個漫長的早晨,然後是漫長的下午,幾十個人進進出出的。驗屍官差不多六個小時以後才抵達,他在母親身邊只待了一分鐘,接著問父親她都服些什麼藥。一個小時以後,我經過浴室,看見一名員警目瞪口呆地站在打開的藥櫃前。

我的老天啊,他說。

等到他終於發現我站在一旁時,我告訴他:躁鬱症。母親需要吃很多藥。沒一會兒,警察直接拿了一個大塑膠袋,將櫃子裡頭的瓶瓶罐罐全部掃進去。

同一時間,另一名員警不斷詢問父親事發經過。父親重複同樣的故事,一遍又一遍。

這麼長的時間,你都在想什麼?警察這樣問。

父親那對藍色眼珠冷冷地直視前方,那種眼神可能是從他自己的父親那兒學來的,一個他痛恨的男人。

警官,你結婚了嗎?

結了,法官。

那你就知道我在想什麼吧。人生呀。婚姻呀。還有老婆。

警察要我父親重述整段經過──他坐在哪裡、為什麼坐在那裡。父親的回答都一樣,態度也保持內斂穩重。他是個將生命看成無盡汪洋的古板法律人。

他重複他移動每件東西的過程。

他交代他每小時所在的位置。

但是,他沒有提到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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