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朵拉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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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賢祥環顧辦公室四周,確認除了他們兩人以外沒有其他人後,壓低聲音地講著:「我們小組內好像有內奸,你若辦到什麼地方,千萬不要對別人說起,直接把查到的情資給我就好。」周君平以眼角餘光瞧見上司瞇著的眼裡閃著狡猾的笑容。

章賢祥見周君平不以為然的神情,拍拍周君平的肩膀說:「今天設下圈套讓吳麗茹來偵訊,這件事情不要怪我對大家保密,這是上頭交代的,辦案的紀錄與卷宗除了我與老大隨身攜帶以外,案子中相關的人事地物都得先保密,不過接下來大概就會把你們幾個協辦檢查官納進來,因為上頭決定要從吳麗茹身上開始擴大偵辦面。」

「等一下調查開始,若有正當理由相信吳麗茹犯罪嫌疑重大,我們會進行逮捕,這是羈押前之必要手段,法院會在我們提出羈押申請後,開庭並且核准,你去準備逮捕通知書及收押的羈押聲請書。」章賢祥已經鐵了心打算硬幹了。

「什麼是正當理由?」周君平不解地問著。

「她在我的手上,我的話就是正當理由。」章賢祥噴吐著煙霧,像一隻章魚躲在自己噴出來的墨汁裡面。

值勤檢察官老楊敲了敲章賢祥辦公室的門。

「報告主任,吳小姐已經安排在第三偵查庭了。」

「你和吳麗茹照過面,所以今天偵訊的工作不方便出面,由我和老楊一起偵訊就可以了。」章賢祥有所顧忌地支開周君平。

檢察官所蒐集的情資若不是合法管道取得,在未來的審判庭上並不一定會具有證據能力。所以當初周君平利用與小茹熟識的機會,在房間內趁小茹熟睡時所竊取的電腦檔案,其實是不合法的。既然如此,章賢祥自然不方便讓周君平浮現在這整個案子上頭。

 

「吳小姐妳好,我是高等法院檢察署轄下反貪腐小組的主任檢察官章賢祥,旁邊這位是楊檢察官,我們奉反貪腐小組召集人的指示,來協助妳打算要檢舉的一些案情,順便想要瞭解一下有關大發銀行海外釋股的相關案情。」

「我要先向妳說明一下這不是正式的偵查庭,只是想先了解一下妳能提供的資料與方向,如果有必要開正式偵查庭,妳將會以證人身分應訊,就必須具結,負刑事偽證罪責任,檢察官訊問時會正式錄音、錄影,並由書記官製作筆錄……」章賢祥向小茹做了冗長的說明,但小茹一句話也聽不懂。

章賢祥檢察官坐在小茹的對面,桌子中央放了一部錄音機,開始錄音。他的臉孔看起來只有四十出頭,其實真正的年齡是五十一歲了,雖稱不上醜陋,但在那張冰冷專業的臉孔前面有如戴了張酷吏狀人皮面具,他穿著乾淨俐落的白襯衫,領帶的品味無可挑剔,然而小茹瞥見他掛在桌子後面衣架上的外套是亞曼尼的,就一位公僕而言似乎昂貴了點,小茹不禁起疑,其實當她一踏進這裡時,每個人每件事情通通讓小茹覺得可疑。

小茹想起來了,眼前這個章賢祥檢察官不就是當天在民丹島度假村,那位一開始和Joe坐在同桌的男伴,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心慌意亂的小茹早已經沒有頭緒了。

「我可不可以請律師到場?」小茹壓抑住心中的害怕與疑惑。

「這不是所謂的正式偵查庭,吳小姐妳大可不必如此緊張,而且又不是我們傳喚妳來的,是你自己主動來說明案情的。我和你的老同事藍瑞克有十幾年交情,他是我大學同寢室上下鋪的小學弟。」

章賢祥尚未發覺小茹已經曉得他和藍瑞克唱雙簧的這整個局,還想要藉由藍瑞克來卸下小茹的心防。

「更何況,妳所招惹的麻煩事件,至今還沒有曝光,如果讓太多人知道的話,反而會妨礙偵查不公開的原則。」

檢察官就是這樣,他們永遠不告訴你案情的進展,當然你就不會發現連他們自己都搞不清楚案情,通常所謂的「偵查不公開」意味著「完全沒有進度可以公開」,不然就是用「偵查不公開」來愚弄不熟悉法律的當事人,玩法律遊戲的人最忌諱的就是另一個也會玩法律的人來攪局,用不公開來阻絕被偵訊人尋求其他法律協助,對於檢警調而言,不過是種權謀的做法。

小茹狠狠地看著章賢祥說:「除非能夠讓我見到我的律師,否則我不會開口說任何一句話。」說完旋即拿起手機撥了撥電話。

章賢祥見狀只好關掉錄音機,並支開一起偵訊的檢察官老楊,壓低聲音對小茹說:「這樣子妳應該比較放心了吧?」

其實章賢祥是把老楊檢察官叫到一旁,交代他去向法官申請「覊押聲請書」,反正無論如何,都得循著小茹這條線一一將國華金控的葉國強和大發銀行的吳董事長,甚至打算把國華金控古家三小姐都給辦起來,章賢祥等待這一刻已經多時,人證物證可以到時候再去兜攏,以反貪腐小組的辦案習性,只要先把人抓起來收押禁見,要多少人證物證就有多少。

 

章賢祥語帶威脅,並且拿出沈潔森匯給小茹的五千萬元存摺影本,連大發銀行放款給博發集團的徵信報告書都攤開來。更讓小茹驚訝的是,小茹當天清晨從機場折返銀行的錄影帶以及照片,竟然都在章賢祥的手上。

「吳小姐,妳可不要辯稱博發科技的超貸案和妳一點關係都沒有,那天妳明明就有到銀行上班,而且還主持了董事會,通過博發的案子並指示下屬用最速件將龐大的款項撥出去。」章賢祥心想這些東西總會讓小茹害怕了吧。

明明小茹只是折返銀行到辦公室休息殺時間,卻被誣陷成到公司主持董事會且主導了博發的授信案,可見大發的同事不是被收買,不然就是做偽證把責任通通推給小茹。

接著章賢祥拿出前幾天的各大報,斗大的博發科技假利多消息歷歷在目。

「要不要我把妳和記者的通聯對話記錄都調給妳聽呢?散布不實消息影響股價又可以多治妳一條違反證交法的罪呢!」章賢祥老神在在地把手上的王牌一一打出來。

「這樣吧!我們來談條件,如果妳願意講出大發銀行在新加坡股市私募案的資金流向與交易對手的細節,妳就可以走了,而且妳將會成為汙點證人並適用證人保護法,可獲得不起訴處分,我章賢祥與我們家族在司法界的力量,可以給妳這些保證。」

小茹依舊沉默不語,但心中納悶的是,藍瑞克與檢察官私下約定的不是要我來說明博發公司與大發銀行之間的弊案嗎?怎麼會扯到別到案子呢?

不論章賢祥問了哪些問題,小茹堅持不開口就是不開口,章賢祥只好嘆了一口氣對著小茹說:「好吧!妳要找律師就找律師吧!」

此刻,偵查庭的電話響起,章賢祥拿起了電話問都不問地就咆哮了起來:「不管你是誰,就算是總統還是天王老子,就算是天塌下來,偵訊中我都不接電話,好嗎?……」

那頭打電話進來的當然不是總統,更不是天王老子,那只是周君平打進來。

「主任,對不起打擾你一下,我只是要通報你,博發科技的董事長葉子翡召開電視記者會,她正在說明博發科技今天下午跳票關廠的消息。」

「什麼?博發科技要跳票!」章賢祥聽了之後似乎有股被嚇到的驚悚感覺,博發科技等於是他章家的私人小金庫,怎麼這陣子都沒聽說跳票關廠的消息。

「周君平,你有沒有開玩笑?」

「主任,你趕快回辦公室打開電視來看不就成了!」

章賢祥顧不了正在問話中的吳麗茹,打開偵訊室大門直奔地方法院大廳,他等不及回到辦公室收看這宛如晴天霹靂的消息,直接走到大廳叫地院法警打開大廳的電視來看。

 

正當小茹要撥電話的當下,她的手機恰好響了起來。

「Aru!」

小茹認出對方的聲音,而且會叫她「Aru」的人不過就是那麼一千零一個人。

「你是Joe?」這個Joe就是章賢祥的下屬周君平檢察官。

「對!我知道妳人在反貪腐小組的偵查庭內,先別問任何問題,妳現在看著妳的右手邊有個小門,那道門和妳從大廳走進來的那扇左邊的門不一樣,我已經幫妳打開小門的門鎖,妳拿起你的行李神情自若地推開門走出去。」

小茹此刻心跳加快,想了好一會兒。

「妳不趕快走的話,待一會兒檢察官就要收押妳了,時間可不是站在妳這邊啊,快一點打開門。」

小茹正在思考要不要聽從這個曾經偷她檔案的一夜情男人,突然間下腹部內抖動了幾下,胎動,那是胎動,小茹第一次感受到那股生命的律動。小茹摸摸肚子,心想莫非是胎兒來告訴她,爸爸來救他們了不成,突然間彷彿有股力量驅動著小茹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向偵查庭的另一道門,果真如周君平所言,竟然沒有上鎖一推就開,門後面是一條走廊,比起法院大廳的走道,這條走廊陰暗且狹窄不少。

「這條走道俗稱檢察官通道,是連接每個偵查庭與法院辦公室的走道,除了法院的檢察官、法官與法警以外,任何閒雜人等是無法進入的……」周君平繼續透過手機告訴吳麗茹。

「那你怎麼會曉得這裡有條走道呢?」小茹好奇地問著。

「妳到底有沒有在聽啊?以後有時間有機會再慢慢告訴妳,記得,時間不是站在妳這邊,妳一步步跟著我的指示離開這個鬼地方就對了。」周君平的聲音有點嚴肅。

「還有,讓手機一直保持通話,千萬不要掛斷。」

小茹摸摸肚子,嘴巴喃喃自語:「你爸爸好凶呢!」

「什麼很兇?」

小茹心中暗笑了一番後問起:「然後要走去哪裡?」

「走出門後向左轉,第三個窗戶,也就是外面放部小腳踏車的那一扇窗,我也已經打開窗鎖了,反正這是一樓,爬出去沒什麼危險性,妳爬出去後穿越過小小中庭,之後會經過一個小小的法警櫃檯,記得,只要妳神情自若,那些法警會以為妳是來洽公的民眾或是新來的職員。」

小茹依照指示,只是那窗戶打開的大小不足以讓小茹爬出去,情急之下,小茹舉起小行李箱用力砸破玻璃爬出窗戶,窗台相當低,且整條檢察官通道似乎地勢也比較低,所以與其說是小茹爬出窗戶外,不如說是走到窗戶外。一到戶外果然就是一個小小的中庭花園,順著水泥地大約走了十公尺就來到另一棟辦公大樓。小茹走進那棟辦公大樓便看左邊是一個法警櫃台,櫃台的後面是法院的囚室(正式名稱為候審室),囚室內關著十餘個犯人,個個不是神色兇惡,不然就是眼神極度渙散。

整個囚室瀰漫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小茹聞到這股味道後差點作嘔了起來。沒錯,那種味道有如動物園的那股獸味,有毒癮發作大小便失禁、酒醉者酒臭及嘔吐物、流浪漢體臭、殺人犯身上的血腥味和私宰業的屍體味。人與禽獸之間最大的不同在於是非善惡,而這一大群犯罪者竟然散發出濃郁的野獸味道,當一個人踏出善惡界線後,不單是行為,連氣味都已經野獸化了。

前面大廳與櫃台之間到處都是法警,小茹手扶著牆壁以掩飾自己的害怕,腳雖然不聽使喚地發抖也根本不敢用跑的,因為她知道快動作會引人注目,一如股價走勢,緩慢才能讓自己隱形,她慢條斯理地故意在囚室窗口旁邊左顧右盼,希望自己能隱身在等待出庭與交保的鼎沸人群之間。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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