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朵拉商人(中).jpg

「小姐!」法警室的警察叫了小茹一下,小茹的心臟有如從高樓下墜般地向下一沉,心想完蛋了。

「小姐,要辦交保手續是在另一邊靠近大門的那個櫃台。」一個法警邊打電腦邊用手指指著方向,頭完全沒有抬起來地對小茹說著。

電話那邊的周君平繼續指示小茹:「我聽到法警的聲音了,妳就順著法警的指示走到這一棟大樓的門口,然後輕鬆地走出去,走出大門之後,在大門口的右邊路上停著一部銀色馬自達廂型車,車號尾數是2498,車門沒有鎖,妳就打開後面車門,然後躲在裡頭,之後我會繼續安排。」

這是個陰沉、冷冽、整體說來很多餘的一天,飽含雨水的厚重雲層飄過市區,卻連半滴都沒下,偶爾颳起的溼冷強風拉扯著法院門口水果攤上的報紙,報紙上的股票大師明示兼暗指現在就是股票的低點,大家應該立刻買進股票,大師尤其特別看好博發科技集團的前景。

小年夜法庭業務量很少,只有三兩部計程車零零星星地停在地方法院門口的排班處。

小茹望著那幾輛計程車,不過,手機那頭的周君平卻急促地傳來:「別坐那幾部計程車,他們都是法院列管的,一旦妳坐上去,不出兩個街口就會被攔下來載回法院去;看到那部銀色廂型休旅車了沒?」

「嗯!」

小茹毫不猶豫打開休旅車的後座,將身體趴著埋進椅座上,並且拿出放在後座的雜亂物品如紙箱、雨衣與報紙巧妙地將自己團團蓋住,所幸現在是冬天過年前最冷的時節,否則一個人待在沒有發動的車子裡頭,車廂內的高溫與不通風恐怕挺難忍受。

「我必須先掛電話了,記得,不要亂動,十分鐘後我會再撥手機給妳。」說完後周君平便迅速地掛上電話。

「喂……喂……喂……」

小茹頓時害怕了起來,她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退路了。整件事情毫無頭緒,小茹很想知道Joe到底是誰,當一個人覺得已經出賣了靈魂的時候,至少得知道到底是賣給了誰。

不到兩分鐘的時間,一部拖吊車開到這輛休旅車前面,一個懶洋洋的員警連看也不看車內,就拿起照相機對著車頭與車尾各拍了一張照片,隨即小茹就聽到了類似機器懸吊運作的聲音,小茹自己也是個開車通勤族,她知道這聲音是拖吊車正在抬起休旅車的車身,替車子加裝輔助輪的聲音。

休旅車剛要被拖走的一剎那間,小茹聽到外面的街道傳來一陣陣的警笛聲音。

當章賢祥離開偵訊室後五分鐘不到,值勤檢察官老楊就因為忘了拿表格而折返回偵訊室,卻發現裡頭已經空無一人,待找到正在看電視新聞的章賢祥後,詢問下才發現小茹逃跑了。章賢祥氣急敗壞地指揮法院的法警與駐派警,將法院前民權東路的雙向車道完全封鎖,並在最近的兩個路口設下臨檢檢查哨,如果看到二十五到三十五歲左右的女性,只要她無法提示身分證明,一律都得下車讓幾個看過小茹的法警和檢察官做確認,連十分鐘內從大樓門口發車出去的排班計程車都一一用無線電確認有沒有載到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的女子。

章賢祥怎麼想也想不到小茹會被安排藏身在被拖吊的車輛裡頭吧。

小茹躲在被拖吊車拖走的休旅車內,似乎不受臨檢的影響,小茹只感受到車速正緩緩地向前駛著,開了大約十分鐘後,周君平的電話果真打來了。

「妳現在還好吧?」

「嗯!下次要我做危險行為前請事先告訴我。」小茹的口吻好像已經將周君平視為自己人了。

「先別抱怨了,記得時間不是站在我們這邊,妳先看看窗外,確認一下拖吊車現在的位置?」周君平聽不出小茹語氣的轉變。

「這裡好像是東湖,咦!前面有座影城。」

「好!我要妳現在趁拖吊車停紅燈時趕快跳下車,然後躲在電影院裡面,買張電影票坐在最後一排,電影還沒結束前我會與妳會合。」

小茹買了電影票,電影院上映的是一部歐洲的文藝片《The Soul of Lover》。過年前一天的電影院人潮稀稀落落的,或許是這部電影不吸引人吧,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喜歡看這類緩慢且深沉的電影了,片子內容是與老情人舊情復燃的老掉牙故事,片中的女主角說道:「老情人有一天也會從你的記憶裡跑出來,等著等著,笑一笑,再跑回心底。」

只是小茹的老情人卻跑出來想要把自己送到監牢裡。

電影快落幕前,周君平終於趕到電影院內對著最後一排東張西望,小茹遠遠聞到他的氣味就對他招了招手。

「裡面這麼暗,妳怎麼認得出我呢?」周君平不解地問著。

小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她可說是一個天生對各種味道都敏感的味覺天才,別說這位曾經和她發生一夜情的男人,只要體味比較特別,就算是一面之緣的路人甲都能對其臉龐和特徵記得一清二楚。只是剛剛在地方法院收押囚室的那股人獸混雜刺鼻味道讓小茹感到很不舒服,一陣噁心讓她想嘔吐,一想到最信任的藍瑞克竟然要送她到那種地方,小茹又是一陣鼻酸。

「到底怎麼回事?」小茹語帶哽咽地問著,這個問題已經困擾她好幾天了。

周君平聽出她的哽咽:「電影那麼好看嗎?」

鬼才有心情看電影啊,被初戀情人狠狠地傷害,有哪個女人還可以冷靜到完全不掉一滴眼淚呢,只是真正的原因小茹無法對周君平說出口。畢竟不堪回首的過往不應該帶到新發展的戀情中,因為那些除了變成絆腳石之外一點好處也沒有,小茹不笨只是偶爾傻了一點。

周君平坐定之後,仍然不放心地東張西望,看得出他的緊張程度不下於小茹:「這裡不太適合久留,我們邊走邊講。」

周君平說完後立刻起身並拉著小茹的手往電影院出口走去,影片中恰好有段女主角講電話的畫面,周君平看到後似乎被觸電一樣,隨即轉過頭靠在小茹的耳朵旁小聲地講著:「趕快把妳的手機電源關掉。」

小茹從大衣口袋內掏出手機關上電源,周君平見狀後伸手一把將手機搶過去,將手機拆開,連電池、記憶卡都取出來。

這個動作可說是救了他們兩個,對於檢察官而言,嫌犯或關係人脫逃雖然不是第一次,但是利用內部人員才知道的「檢察官通道」脫逃可是一件讓檢察官顏面盡失的大挫敗,更別說章賢祥所管轄的反貪腐小組。

當小茹從他面前活生生脫逃後,章賢祥除了氣急敗壞之外,可說是動員了一切可以搜索與運用的資源。除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設下了法院大樓附近幾個路障,還派員去追捕最近十分鐘內從法院門口發車的所有計程車和公車。章賢祥並運用小組職權內所配置的電信警察,不到兩個小時就查到小茹常用的黑莓手機號碼和手機內的序號,就在小茹關機並取出電池後不到兩分鐘,電信警察就已經查出並鎖定她的手機,包括手機行經路線、所在地的基地台位置,來電與撥出電話的一切資料,包括時間、號碼等等。

如果小茹晚個幾分鐘關機,她的位置就會被搜索出來。反貪腐小組擁有這個辦案工具,不必經由上級或法官的同意就可以擅自操作,周君平身為小組成員,當然相當清楚,所以他才會緊張兮兮地要小茹關掉手機,並且立刻遠離這個地方,他懷疑這個電影院的位置極有可能已經被電信警察鎖定了。

「我幫妳拿妳的小行李箱。」周君平體貼地想要幫小茹的忙。

已經走出影城大門口的小茹尖叫了起來,非但沒有將行李箱交給周君平,甚至還緊緊把它抱在懷裡,生怕不小心就會從手上溜走似的。

這也難怪,這只行李箱幫她打破法院的玻璃成功脫逃,而且又是葉國強交給她讓她可以暫時脫逃的東西,雖然小茹被藍瑞克設局誘騙到反貪腐小組假說明真收押,讓她再也不願意相信任何人,但是小茹之所以還願意信任葉國強,原因不在於人性而是在於利害關係,雖說金融市場間沒有人性與友誼的結合,但是往往會在共同利益關係下結合得更緊密,此時此刻最希望小茹逃得遠遠地應該就非葉國強莫屬了。

東湖鬧區路人紛紛看著大聲尖叫的小茹,周君平見狀只好拉著小茹拚命沿著馬路一直跑。

「我還是一句老話,時間不是站在我們這邊。」

小茹冷靜下來聽著周君平話中的「我們」兩個字,心中不免寬心了許多,至少潛意識中,眼前這位萍水相逢的「Joe」是願意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

小茹跟著周君平走進捷運車廂,跳進了內湖捷運線。

「妳大概不知道這條捷運線,是目前唯一沒有裝高解析車廂錄影監視裝置的捷運,這應該可以幫我們爭取一些時間。」

拖著行李箱在捷運車站與車廂跑上跑下的小茹,氣喘呼呼地在車廂中與周君平坐了下來。

「你還沒有回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是誰?你為什麼要幫我?……」

小茹雖然有機會喘息,但卻像連珠炮般地問了一堆問題。

「本來我的生活很平常,突然之間每件事都改變了,過去兩年的生活完全都變了樣,好像有人回到過去更改了一些事,導致所有事都隨之發生了變化,我不再是原來的我。」說著說著小茹又啜泣了起來。

小茹握起拳頭胡亂揮起高叫著:「為什麼!為什麼!你別管我!」忍了幾天幾夜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小茹一邊哭,一邊聳肩用力呼吸;周君平被小茹突如其來的一拳打中下巴。

「對、對不起。」小茹慌忙伸回手臂,用手摸著周君平的下巴,察看一下沒有大礙後忍下了自己的啜泣。

周君平似乎對於哭泣的女人毫無招架能力,一會兒捷運到了下一站「南港軟體園區站」,只好再拉起小茹的手走出車站,仔細找了一部完全不屬於任何衛星叫車系統公司的個人計程車。周君平此舉是為了確保就算他們的模樣被司機認出,司機也無法立刻通報給警方或檢調人員。周君平選這個人車比較稀少的捷運站下車有其用意,畢竟,此時此刻章賢祥說不定已經簽發了拘票,能夠被越少路人看到就會多一分安全。

「司機,請開到南港研究院路一段……」

小茹立刻警覺了起來,忙著問道:「那是什麼地方?」

「我姊姊家!」

周君平問:「妳想知道什麼?」

小茹緩緩地說道:「與你個人有關的所有事情。」

周君平納悶地問:「妳不想先弄清楚檢察官為什麼非得要抓妳?不想先弄清楚妳老東家的藍瑞克為什麼要陷害妳?卻偏偏想要知道我的事情。」周君平壓低聲音唯恐讓司機聽到。

小茹摸了一下肚子看著周君平說:「你到底說不說,不說的話我現在就回去投案,讓你白白救我一場。」

「其實我也很好奇,為什麼妳完全信任我。」周君平反問小茹。

「太容易相信男人是我的優點更是我的缺點。」小茹嘆了一口氣。

周君平聽得是一頭霧水。雖然過年前一天傍晚整個台北的街道塞滿了車,但南港一帶的交通還算很順暢,沒多久兩人就下了車。

「妳姐姐家在什麼地方?」小茹看了看下車的地方似乎不太像是住宅區,反而是機關學校比較多。

周君平沒有回答而是又伸手叫了另一部計程車,再度拉著小茹的手一起搭乘。

「你真的很小心呢!」

「沒辦法,幾年以來我就是吃這行飯的,但有時候也會把自己搞得神祕兮兮。」周君平苦笑了一下。

「司機,載我們去汐止中興路。」

「到了我姐姐家以後我再慢慢告訴妳,我先接一通電話,妳千萬不要出聲音。」周君平道。

「主任!我現在已經在逃犯位於永吉路居所外頭盯了半個多小時,完全沒有看到目標出現。」周君平講話的語氣讓小茹感到十分可疑。

只聽到周君平不停地回答「好!」、「知道了!」,應該不難猜想電話那頭的人是他的長官或長輩之類,坐在一旁的小茹故意轉頭看著外頭街景,利用車窗的倒影仔細端詳起身邊的這個男人來。

「我是檢察官,和今天問妳話的那個章賢祥是同一組,而且他是我的老闆。」周君平望著小茹的臉,很擔心她又一巴掌打過來。

「我剛剛就已經猜到了。」小茹頭也不回假裝看著窗外,籠罩了一整天的冷冽溼氣,天空終於飄起細雨,北台灣的街景總是得搭配著又冷又溼的天氣,才具有典型農曆春節的氛圍。

「司機請你先在前面巷口暫停一下,等我下車買個東西,Aru,妳在車上等我。」周君平突然想要先下車買個炸雞排當晚餐。

周君平下車後在巷口東張西望,問了旁邊一家賣鹹酥雞的老闆:

「你隔壁的營養大雞排今晚怎麼沒來擺攤,怎麼了,老闆中大樂透了嗎?」周君平問道。

「今天下午到現在不到幾個小時,我們夜市一共不過才三家賣炸雞排的攤子,說也奇怪,巷底那家不知道是得罪什麼黑道,竟然還沒開攤就被砸了,對面馬路小學門口那家老闆下午被一群黑衣人帶走,我旁邊的營養大雞排的老闆竟然被警察強行逮捕,你看看,一堆新鮮雞排還散落一地呢,你認不認識他們家人,趕快叫他們來把攤子收一收吧!」

周君平感到十分納悶,這世界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同一個夜市的炸雞排老闆竟然在同一天出事情,不是跑路就是被黑道砸警察抓,心想大概又是欠地下錢莊之類的糾紛。

他在還沒進反貪腐小組之前,曾經在雲林地院擔任過一陣子最基層的檢察官,一天到晚就是辦這種案子,當景氣不好時,這種流動攤販一旦生意不好就會挺而走險。

「我最喜歡吃的雞排攤子今晚沒開,我看只好先回我姐姐家再幫妳張羅晚餐吧!」

沒想到這位Joe這麼細心。

「別叫我Aru,我要你叫我小茹,你的名字呢?Joe!」

「啊!對了,我連名字都還沒告訴妳,我是周君平。」周君平不好意思起來。

周君平姐姐的家位在汐止中興路的巷子內靠近樟樹灣,是一棟相當老舊的五樓公寓,雖然是他姐姐的家,其實也是周君平的家,只是他從台中上來台北工作,五年的調查員加上快兩年的檢察官,七年來幾乎不是到處查案不然就是乾脆睡在公家單身宿舍,只有放假日的時候才會來這與姐姐聚一聚。

「姐!我回來了。」

周君平帶著小茹走進家門,周君平的姐姐看著小茹與她手上所提的行李箱,小茹見狀頓時臉紅了起來,想趕緊澄清這一切絕對不是表面所見的那種情況,沒想到這個時候周君平竟然還說了一句讓小茹更加羞赧的話:

「姐!她是小茹,我們有重要的事情得進房間講個清楚,沒事的話不要來吵我們。」

周大姐打量著小茹上上下下,並给了一個會心的微笑說道:

「好好好!我別當電燈泡就是了!對了,你有沒有看到博發的葉子翡今天下午開記者會的新聞報導?真是惡有惡報啊!」

周君平忙了一整個下午根本無法好好觀賞博發跳票事件說明會這場一手由自己所策畫的好戲,但他不會感到可惜,因為整個風暴才剛剛開始,而他與小茹正是這場大風暴中領銜主演的重要主角。

「姐!今天新聞有沒有我們反貪腐小組的消息呢?」周君平問了也是白問,以章賢祥那種霸道的個性,哪能容忍嫌犯關係人脫逃這種丟臉的醜事外洩呢。

小茹跟著周君平走進他的房間,進房門前特意轉過頭來對周大姐點頭示意,倆人的眼神有意無意間交會了一下,小茹似乎從周大姐的眼神中讀出無限善意。

「平平啊!我忘了告訴你,今天中午中華電信的人來我們公寓修理寬頻網路,他們的人有進來家裡一下子,不過我全程都盯著別讓他們亂偷東西。」

小茹心裡暗自嘀咕原來你這傢伙叫做平平。

「修理網路不應該進入家裡啊?」周君平納悶著。

「可是他們說要打開電腦測試一下,所以我就進你的房間開電腦讓中華電信的人做網路連線測試。」周大姐一邊看著韓劇一邊說著。

周君平含糊回答了一兩句後正打算和小茹長談,恰好聽到大姐的一句問話:「明天是過年,也是爸爸的忌日,我們去買一鍋他生前最愛的燒酒雞來祭拜他……」

對!是雞!是雞!

………全文詳見《潘朵拉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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