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決走向黑暗:人性尊嚴與正義的啟示

 

死前的最後一堂課(中).jpg  

文:蔡秀枝

狹小的法院裡白人法官、法院指派的白人辯護律師、十二名白人男子陪審團與二十一歲的黑人被告傑佛遜、坐在旁聽席第二排,有如巨石般始終紋風不動的傑佛遜的教母艾瑪小姐和她的摯友露姨,讓這場審判散發沉重的氣氛:法庭空間裡的靜默盤繞在黑色的勞動身體與白色的文明心智裡,空氣中飄盪著長遠的蓄奴歷史滯留下的沉悶氣味。判決會是什麼結果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使被告傑佛遜根本沒有參與這樁搶案或殺人:

 

看看那雙眼睛,你們看到一絲絲智商了嗎?……你們在這裡看見的,是會按照命令行事的東西,是會握住犁具手把的東西,是會幫你把棉花捆成堆,會幫你挖溝、砍柴、拔玉米的東西。……奪走這條命又代表了什麼樣的正義呢?各位陪審員,正義啊!拜託,那跟我把豬放在電椅上有什麼不同。

 

被告律師最後的那句訴求對白人陪審團沒有產生任何作用。傑佛遜仍然被判電椅死刑,罪名為搶劫與一級謀殺罪。但是他這句話對傑佛遜和他的教母(也是祖母)卻傷害至深。這是一九四八年的路易斯安納州,巴詠納(Bayonne)鎮,白人三百年來在此建立莊園,蓄養黑奴,種植甘蔗。在這個居住著六千人的小鎮(三千五百名白人與兩千五百名黑人),黑人與白人都各自擁有自己專屬的學校、天主教堂、電影院、俱樂部,和咖啡廳。巴詠納鎮上的政治、法治、教育、宗教、社會階層與文化氣候都還維持著舊日蓄奴歷史刻畫下的政經地誌與生活文化樣貌:白人掌握社會政經權力與絕對優勢,黑人則在甘蔗田裡汗流浹背的工作或在大莊園裡盡力幫白人主人服務。雖然美國總統林肯早在一八六三年一月一日(南北戰爭期間)即頒布黑奴解放宣言,然而美國南部幾個蓄奴州卻一直到一九六五年都還是藉由各種法律,通稱為吉姆.克羅法(Jim Crow Laws[1]而得以繼續維持黑白種族隔離政策,尤其是禁止黑人擁有投票權與擔任陪審團員,使得黑人在政治與法律等方面無法脫離種族隔離政策與歧視,因之在居住、就業等各方面都必須接受不平等對待,卻始終缺乏合法管道替自己爭取正當權益。[2]法庭上傑佛遜辯護律師的一番話,只是再次向白人陪審團確認了黑人的確缺乏智商,是可以被役使、並且與豬無異的動物。傑佛遜在這個狹小陰暗的法庭空間裡,成了巴詠納所有黑人的代表,背負著三百年來黑人由非洲大陸被運送販賣到美洲以來所有的汙名,是那個白種優越論述下被呼喚做非人、類人(五分之三的人類)、無智商動物、「豬」等等汙名化稱謂的象徵代表。

出生在路易斯安納州的非裔美籍作家厄寧斯.甘恩(Ernest J. Gaines)在一九九三年出版的《死前的最後一堂課》(A Lesson Before Dying)裡,藉由傑佛遜的故事深刻描繪出二十世紀中葉美國南方路易斯安納州種族隔離政策與種族歧視下的新舊政、經、法治與文化地景。早先非裔美籍作家,如理查.賴特(Richard Wright)和拉爾夫.埃利森(Ralph Ellison),習於將黑人刻畫為社會種族政策下的犧牲者,在生存的奮鬥歷程裡遍嚐身體、心理與社會等各種層面的壓迫而苦無任何發言權,最終只能在諸多社會與政治的壓迫下接受無法遁逃的困厄之境。厄寧斯.甘恩著力描繪黑人的生存奮鬥與對尊嚴、身分與正義的捍衛,極力主張要言前人之所未言,敘事路線則與詹姆士.鮑德溫(James Baldwin)和奧古斯特.威爾森(August Wilson)等非裔作家較為相近,都傾向於正面發掘黑人的主體性位置與黑人社群的支撐力量。厄寧斯.甘恩注重黑人社群裡深厚的人際關係,描繪個人於面臨生死威脅時所能感受到的整個黑人社群所共構出的集體強烈感情與精神力量,並以此重新檢視黑人的主體性,尤其是男性的特質與男性氣概(manhood and masculinity),並正視黑人如何在拆解白種優越神話的過程中,重新建構黑人個人主體與社群的身分、價值、尊嚴與正義。在《死前的最後一堂課》裡,厄寧斯.甘恩除了描述傳統黑人社群中極具安定與撫慰作用的宗教力量之外,特別著墨於黑人社群中堅毅的女性力量,讓黑人女性特質--堅毅、果決、執著、不妥協、不放棄,成為真正挑戰黑人男性內在逃避現實欲望的堅強力量,砥礪黑人男性如實面對白人社會的各種壓迫與歧視,以便在能於勇敢接受不公不義的結果時,展現自身的主體意義與尊嚴,也同時打破白人對於黑人種族進行的非人(豬)的汙名化與日常生活中各種蔑視、壓迫與不平等對待,因之帶給整個黑人社群堅信的力量與勇氣。

艾瑪小姐堅決要葛蘭特進入監獄去教導她的孫子傑佛遜,讓他能夠站著走向電椅,像男人一樣的受死。她以為軟弱地哭泣、向白人求救、哀嚎地爬向死亡是怯懦的表現;只有像男人一樣兩腿站著,走向死亡,才是黑人勇者,才是在面對白人社會強加的不公平審判與黑暗死亡時,爭取被壓迫者、被歧視者、被不公平對待者的終極正義:對於死的無條件接受、對於黑暗的無所畏懼與欣然接受。這才是犧牲一己的生命來換取並照亮整個被壓迫族群的高尚生命、尊嚴與正義。這是強者的作為,也是葛蘭特在牢獄中告訴傑佛遜所謂「英雄」的作為,因為英雄是高尚的,是心中有愛的,他願意為他人付出,以使他人的生活因為他的犧牲而得以更加美好。

三百年來白種優越的論調與社會不平等的階級權力架構,始終讓巴詠納地區的黑人生活在黑暗之中。勞動疲累的黑色身體永遠賺取不到自身的尊嚴與社會的平等對待,擁有文明的白色智力在寬闊舒適的莊園裡,或各種政經、法治、教育等社會空間裡繼續獨享文化的光明果實。即使如葛蘭特.威金斯這樣一個黑人區裡唯一在外地受過大學教育的黑人男子,回鄉之後也只能勉強找到在黑人區當教師的工作,利用區裡的小教堂充當教室,在沒有足夠且不缺頁的二手課本與不足量粉筆的情況下勉強教導著學生。黑白區隔的空間與階級差別的不平等社會,在巴詠納處處向葛蘭特昭示著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他能理解艾瑪小姐為何堅決拒絕讓傑佛遜在面對死亡時因無知害怕而雙腿癱軟、像豬一樣爬向電椅,然後懦弱沒有尊嚴地在哀嚎中死去。因為這只是再次證明白人優越的神話。但是葛蘭特也深知自己的無能為力。葛蘭特做為一個被白人社會剝奪身分與尊嚴的黑人知識分子,只有沉痛的感受著黑人區裡幾百年來奴隸歷史所帶來的沉重壓力與無法肩負的責任。在最無助與失望的時刻,葛蘭特總是想要逃離巴詠納,以為逃離黑人區就能帶來永久的光明。但是這就一如過去幾百年來不斷尋求逃離該地,並永遠不再回來的眾多巴詠納拋家棄子的黑人男子般,不僅是行為與心靈的懦弱,更是一種對於族人的背叛。

真正改變這個沉重的宿命的,是三位勇敢堅毅的黑人女性:傑佛遜的教母艾瑪小姐、葛蘭特的姨婆露姨和女友薇薇安。傑佛遜的教母艾瑪小姐無論如何都堅持要葛蘭特到牢房裡教導傑佛遜,讓他在人生的最後一刻能像個男人一樣走向電椅。艾瑪小姐與露姨這兩位意志堅決的老婦絕對不肯放棄她們心中的期待:傑佛遜在白人法院的審判空間裡沒有辦法爭取到的公平、正義與人性尊嚴,以及百年來黑人區裡的黑人們承受的屈辱與不義,都應該要在傑佛遜面對行刑電椅的死亡時刻裡被重新詮釋與真正獲得。艾瑪小姐知道白人的法律不會給予黑人公平的審判,但即使那是一個不義的判決,傑佛遜都應該要站起來,勇敢接受死亡。因為只有當傑佛遜在死亡的那一刻站起來,才能重新展現出所有逃離巴詠納的黑人所喪失的勇氣,與所有放棄在巴詠納繼續為理想奮鬥的黑人們所沒有的尊嚴。她們要眼見傑佛遜成為堅強面對不義並堅決受死的英雄。因為他能勇敢承擔白人所加諸在他身上的不義,所以他才能成為黑人區的英雄,給大家帶來愛與希望。厄寧斯.甘恩在小說裡安排傑佛遜在獄中度過聖誕節,並於復活節後兩週被處死,行刑時間選在星期五的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三點之間,皆暗示著基督願意為人犧牲受苦,與其於人世的受難和復活對信仰者所開啟的深刻意義。

在最終完成他對傑佛遜的教導前的這段時間裡,葛蘭特必須重新赤裸地面對白人的歧視與不公平的對待。他必須由後門踏入皮修家莊園的廚房,與艾瑪小姐和露姨一同低聲下氣地站在廚房,等待皮修恣意地進餐、喝酒、與客人聊天後,帶著驕傲與尊貴來到廚房,傾聽這兩個年輕時曾擔任過他家廚娘的黑人女僕的請求,懇求他向他的妹夫警長說情,讓葛蘭特得以進入牢房教導傑佛遜如何成為一個男人。這是葛蘭特去外地唸大學,再回來黑人區教書六年之後,首度由後門踏入皮修家的廚房,這個象徵黑人做為白人奴僕的卑微身分的地方。露姨與艾瑪小姐要葛蘭特犧牲他知識分子的尊嚴,卑微地實行這個請求。因為這兩位女士心中清楚地瞭解,葛蘭特當前所犧牲的個人尊嚴,將會換來更大的、屬於黑人族群集體的尊嚴與正義。葛蘭特將要從事的,是一項更偉大的、具有遠見與影響力的教育工作。唯有先放棄他個人一己的尊嚴,才有機會獲得最終真正屬於黑人族群的尊嚴。

其實葛蘭特對自己身處巴詠納的前途與教學工作從來都只有感到一籌莫展,時常懷抱著逃離巴詠納黑人區的失敗想法,對於未來則是陷入自我封閉的困境中。在學校每年的例行督學視察活動中,葛蘭特失望地發現白人督學根本不關心學生到底學到了什麼,只檢查學生的指甲,要學生們張嘴讓他查看牙齒。整個督察活動只是重覆演出幾百年來非洲黑人祖先在美洲販奴市場的經驗,顯露出二十世紀中葉美國南方堅持保有的黑白隔離政策所造成的黑白種族間的歧視與不平等。他對黑人小孩的學習感到失望,厭惡自己的教學,相信他不可能改變任何黑人小孩的命運,以為他們將一如其父兄,一生終究要在甘蔗田中度過,或者,如傑佛遜般,在許多案件中不知所以地失去生命。葛蘭特痛恨到想要逃離家鄉,一去不返。只有薇薇安的愛能夠化解葛蘭特內心的掙扎,也只有薇薇安能夠讓總想著要放棄奮鬥、潛逃到外地的葛蘭特重拾繼續教導傑佛遜的信心。厄寧斯.甘恩讓薇薇安女性的柔美、體諒與堅持引領葛蘭特一次次克服自私與怯弱,並接受各種因探監而來的種族歧視、尊嚴掃地與男性雄風的喪失,她要葛蘭特「為我們」去探視傑佛遜:「我們」既是她與葛蘭特,也是整個黑人社群。即使是身為黑白混血的克里奧(creole[3],薇薇安也不以膚色深淺來區別她與黑人區的人們。厄寧斯.甘恩讓薇薇安表達出她對黑人社區的認同,使她不僅擁有與艾瑪小姐和露姨一樣的黑人女性的堅毅,也展現出她對於黑人族群的認同,與對黑人崇高尊嚴與身分的堅信。

葛蘭特就是這樣在感情與理性的拉鋸下,以及在獄中與傑佛遜不斷地接觸的過程裡,慢慢感到他與傑佛遜之間的類同,以及他與傑佛遜在這過程中所經歷的改變。他引領學生們瞭解到這次的聖誕節節目要獻給傑佛遜,要學生們工作籌錢為傑佛遜買一份禮物,讓聖誕夜參加學校活動的黑人社區成員都一起感受到傑佛遜的犧牲。他帶學生到獄中與傑佛遜見面,讓傑佛遜感受到黑人社群對他的愛與支持。同時,黑人社區的安布洛斯牧師也讓他理解到,光是有理性與知識還不算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除非他能夠看見別人為他所受的苦、所說的謊,與這些隱忍不為人知的痛苦背後所蘊含的,對他的期望。葛蘭特的努力與黑人社群的力量不但逐漸改變葛蘭特與傑佛遜,也同時讓黑人社區對於傑佛遜所受的不義與他最終的死亡有更深一層的體悟:死刑執刑當天,葛蘭特讓所有的學生都跪下來祈禱,因為傑佛遜在某種意義上是為黑人區的大家而死,而黑人區所有人們也討論決定行刑當天不到田裡工作,因為「傑佛遜應該享有大家的尊敬」。

 

(本文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



[1] 吉姆.克羅法crow 英文原意為烏鴉)是對於美國南部各州在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一九六年代左右所訂定執行的一套有關種族隔離與種族歧視政策的通稱。吉姆.克羅這個名稱的由來是得自一八四三年一個由維吉尼亞州來的白人四人團體「維吉尼亞歌舞團」Virginia Minstrel在紐約市一個小音樂廳所進行的歌舞表演。當時白人團員將黑炭塗在臉上冒充黑人,並於劇中模仿黑人的語調、習慣動作與身體姿態等來訕笑、貶抑黑人,並博取白人觀眾的歡樂。由於該劇團演出相當成功,因此獲邀四處表演,接著也有許多團體起而效之。人們後來遂將吉姆.克羅當作對黑人的蔑稱。但是真正的種族隔離政策其實一直要到一八七年代才成形,這之前黑人大約都還能享有一八七五年民權法案與憲法第十三、十四、十五修正案所賦與的權利。

[2] 除了種族隔離政策之外,一八六五年南北戰爭後由南方六個州的軍隊老兵集結成立的三 K 黨(The Ku Klux Klan)對於黑人的生存與生命的危害也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三 K 黨在各處違法私下擄掠黑人進行暴力私刑,對於黑人地主、政治家與社區領袖進行暴力報復,除了毆打、施虐之外,甚至直接射殺或活活將黑人燒死,對於黑人的工作、生活與人身安全更是有著極大的威脅與暴力傷害。三 K 黨除了阻止黑人的受教權、選舉權與工作權等權利之外,也強烈反對黑人民權運動,並阻礙解除種族隔離政策。

 

[3] 南方社會稱黑白混血為克里奧(creole)人。他們的膚色比黑人淺。大部分克里奧人相信他們比黑人的身分地位來得高尚與優越。在巴詠納,克里奧人不屑於與黑人共同在甘蔗田裡並肩工作,而是選擇擔任砌磚工人或木匠等工作。因為南方社會是以膚色的深淺來決定身分與階級。這是薇薇安能在巴詠納鎮上學校教書而葛蘭特只能在黑人區的教堂教書的原因。薇薇安的家族是克里奧人,有著種族歧視觀念,所以當她先前嫁給一位膚色黝黑的男人時,她的家人相當反對,不與她丈夫說話,她生子後家人也不做任何表示。所以後來她生次子、與丈夫分居時都不再回家,也幾乎與家族斷了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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