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倒胡迪尼:一個哈佛魔術師的幕後告白

騙倒胡迪尼(中)  

魔術奧林匹克賽

在斯德哥爾摩一家飯店的大廳裡,有位二十二歲的比利時女子,外貌出眾,她有一雙深棕色的雙眼,頂著一頭栗色的長捲髮,吸引眾人目光。她雙手各拿了一張撲克牌A,接著在空中一轉,兩張牌都變成了老K。觀眾以前其實看過類似的表演,所以這點把戲是無法滿足他們的。不過,她雙手很快又一轉,兩張國王轉眼變成了皇后,大廳的氣氛很快就熱絡起來。年輕女子的兩條手臂像是在跳佛朗明哥一樣揮舞,又像是兩條在空中竄動的蛇,手上的牌瞬間又變成J,然後又變成兩張十。觀眾開始歡呼起來。她的手再轉了一下,這次變成了兩張鬼牌。全世界可以一口氣變換五次牌的魔術師屈指可數,她就是其中之一。觀眾這下可樂了。

在大廳後面,有個打扮奢華的男人,戴著一頂黑色紳士帽,正在表演「核桃殼豌豆戲法」(Shell Game),這表演可以追溯至古老吉普賽人的騙術,用三個空殼和一個豌豆即可完成。入口處旁的角落有一群年輕人,坐在紅色沙發椅上,正在表演花式紙牌,這種表演又稱作「極限花式切牌」(Extreme Card Manipulation)或「XCM」,短暫的瞬間就要完成切牌、拋接、展開等動作。

大廳裡還有其他心靈魔術師,像是會讀心術的、會把湯匙變彎的,或是會預知未來的等等。他們通常穿得一身黑,在大廳中間擺幾張圓桌,待在圓桌後頭,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變成一隻蒼蠅,躲到啤酒杯上偷看他們。放眼望去,走廊上、吧台旁、餐廳裡、電梯旁,甚至廁所附近,到處都有人偷偷交換祕密招式,而且男女都有。我緊緊抓著我那副破破的魔術撲克牌,灌了幾口酒下肚。

現在是八月初的周末,瑞典的夏天太陽很少下山,久久不眠的陽光會讓你神智不太清楚。我這樣說不是指我要去睡了,我還要站在這裡,跟全世界的頂尖魔術師齊聚一堂,其中很多人甚至是我的偶像耶!

二○○六年的世界魔術冠軍賽(World Championships of Magic),也是魔術界的奧林匹克大賽,就在斯德哥爾摩這裡舉行。每隔三年,世界上最厲害的魔術師都會「降臨」到某個選定好的城市,帶著他們令人稱羨的祕密武器來參賽,互相比劃看看誰最高明。今年的大賽已經是第二十三屆了,而且規模前所未有,與會的人將近三千名,來自六十六個不同的國家,參賽選手則有一百四十六位,在八種比賽中一較高下。

我今年也有參賽,因為魔術奧林匹克賽是目前競爭最激烈的魔術賽事,光是能參加這場盛會,就已經算是種奇蹟。每個參賽者必須隸屬於國際魔術聯盟(FISM)篩選過的八十七個魔術組織才能報名,國魔術聯盟是世界上最具盛名的魔術組織。美國有三個通過國際魔術聯盟核可的組織:美國好萊塢魔術學院(Academy of Magical Arts)、國際魔術家協會(International Brotherhood of Magicians,IBM)、美國魔術師協會(Society of American Magicians,SAM)。我是美國魔術師協會的成員,專長是撲克牌。

參賽者一定要獲得自己協會會長的手寫核可書,而且沒有參加過任何國際比賽,其實也就是沒有參加過任何比賽。我看遍了各種賽事,但自己還沒有實際參賽過。我本來很篤定美國魔術師協會的會長理查‧杜力(Richard M. Dooley)會馬上拒絕我的請求,沒想到一周之後,收到讓我非常驚喜的回覆。

現在,我的確需要一些好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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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賽事辦在魔術界的奧林匹克村。我到了那裡才發現,奧林匹克村竟然只有幾棟樓層不高的大型水泥建築,顏色像飛機機身一樣灰撲撲的,座落在城市的邊緣,旁邊還有高速公路。我禮拜一早上登記入住,拿到一張識別證、一份節目單、那天的國際魔術聯盟日報,還有一個裝滿贈品的世界魔術冠軍賽專屬托特包。

賽事分為兩大類:舞台魔術或是近景魔術(或稱近距離魔術),這也反映出魔術界的傳統分類。經過為期一周的賽事後,每個分類的比賽贏家將獲頒大賽的獎牌,且冠上「世界魔術冠軍」的頭銜,還可獲得世界冠軍俱樂部的會員資格,最後可以簽約成為拉斯維加斯的希臘小島酒店、倫敦帕拉丁劇院或巴黎瘋馬秀的專屬魔術師。

我的專長是近景魔術,這派魔術師不會在舞台上切割女助手或是變出鴿子來,近景魔術師喜好創造「小型的奇蹟」,運用沒人料到的小道具:卡片、硬幣、杯子、球、戒指、繩子、橡皮筋、頂針、小刀等等。這種近景的魔術如同大家所說,就在你眼皮底下瞬間完成。

近景魔術初賽的比賽場地有兩百八十個座位,這個場地叫做弗農廳,是以二十世紀最傳奇的魔術師戴弗農(Dai Vernon)來命名,他就是唬過傳奇魔術師胡迪尼的人。接下來我要說的故事,已經是魔術界的傳奇了:胡迪尼在魔術生涯最高峰時曾經宣稱,沒有任何魔術師可以用同一個招數騙過他三次以上。當然,魔術最仰賴的就是驚奇效果,就算最菜的魔術師也知道這個道理,千萬不可以在同樣的觀眾面前表演一樣的東西。好幾年過去了,果真沒有人可以騙過他。

一九二二年的某天晚上,美國魔術師協會在芝加哥的大北旅館舉辦晚宴,舉辦這個晚宴的目的是為了向胡迪尼致敬。戴弗農這時候還默默無名呢!換戴弗農表演時,他從大衣口袋拿出一副撲克牌,然後表演了一套乍看之下很簡單的「陰魂不散」(Ambitious Card),就是把有簽名的那張牌插到中間之後,它會「自己跑回」第一張。這時的胡迪尼身旁還環繞著眾多徒弟,這位曾經自稱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術師,以前甚至還自詡是撲克牌之王,當時非常驚愕,因為他根本破解不了這個表演。

胡迪尼跟他太太看了戴弗農重複表演了七次之多,最後還是垂頭喪氣地離開。自從那晚,戴弗農這位後來被人尊稱為「教授」的魔術師,在魔術界開始占有一席之地,甚至這個表演本身都有崇高的地位,「陰魂不散」從此被認為是完美的技法,日後,幾乎每個魔術師把這套魔術視為必備的表演,我當然也不例外。

在魔術奧林匹克賽中,每個魔術師都摩拳擦掌,要在八名評審面前表演五到十分鐘。評分方式有點像花式溜冰,評分重點包含技巧、原創性、驚艷程度、娛樂價值、藝術美感、魔術氛圍等。分數可以從零分打到一百分,但是如果選手開始幾分鐘後,技巧都沒達到國際魔術聯盟的最低標準,評審可以亮起紅燈,表示選手失去資格,布幕還會放下來,這時選手只能準備打包回家。

近景魔術比賽中的評審長不是別人,就是大師奧比‧奧布萊恩(Obie O’Brien),他是超級神祕的「原創近景魔術大會」(Fechter’s Finger Flicking Frolic Convention,或稱4F大會)會長,這個大會根本就是魔術的聖殿,每年4F大會在紐約北部舉辦年會,只有收到請帖的魔術師才能參加,這年會被認為是全世界近景魔術師最祕密的聚會,能夠獲得該年會的邀請,就像在黑手黨裡自立門戶一樣厲害。評審團裡面還有羅伯特‧吉歐比(Roberto Giobbi),他的《典範撲克魔術教學》(Card College)共五冊,取代了《皇家撲克技能》(The Royal Road to Card Magic成為入門必讀書。而我現在竟然要在寫這本書的大人物前面表演,根本就是班門弄斧,我自己就是看這本書學會我大部分的魔術技巧啊!

不只如此,我還得「唬過」這些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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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入弗農廳的更衣室準備,這裡有八個小隔間,每個隔間都有一張桌子、椅子和一面鏡子。更衣室裡還裝了電視,這樣參賽者就可以看到台上的比賽過程,我走進去的時候有好幾個魔術師聚集在電視前,還有一個人盤腿坐在地上,眼睛閉著,手還比出某種宗教儀式的手勢。他旁邊是加拿大郵輪魔術師肖恩‧法夸爾(Shawn Farquhar),他最先起身準備,我完全不想在他後面表演。他是家族第四代魔術師,贏過五十七場國際魔術賽事,而且是世界上唯一一位同時在國際魔術家協會的舞台魔術和近景魔術中奪冠的人。之前他參加奧林匹克賽的時候,得過兩三次亞軍,現在他肯定是為了冠軍頭銜而來。

「拿到金牌或是大獎之後,我就金盆洗手了。」我跟他小聊一下的時候,他這麼說。

每場表演會唱名叫魔術師出場,還會介紹魔術師的國籍、所屬的協會組織、還有為他背書的協會會長,這不單單只是儀式,更是協會和會員間建立責任感的方式,因為國際魔術聯盟明文規定禁止任何協會會長允許「未達國際魔術聯盟標準」的魔術師參賽,要是有協會違反規定,將會有未來不得參賽的懲罰。

法夸爾身穿紫羅蘭色的西裝,配上醒目的黃領帶,自信滿滿地踏上舞台。法夸爾從一九九七年就開始表演,改良了兩個經典魔術,兩種都非常了不起。

他首先表演他的招牌「陰魂不散」,那張簽名的卡結果會跑到一盒還沒開封、外頭還有塑膠紙包著的撲克牌裡頭,而且會在正確的位置。我根本不曉得原理是什麼,觀眾席傳來嘖嘖稱奇的聲音,看來他們也不知道怎麼破解。他的近景魔術是杯與球,也就是史上最古老的魔術技法,乍看之下再普通也不過,不過那些杯子竟然是紮紮實實的鋼鐵!這人真是太神了。

司儀叫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在側台等著,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真的很想中途逃跑。不過,某種力量還是逼著我前進,我想到我的爸媽,大老遠從西班牙跑來這裡看我表演;我想到我協會的同伴,我身上還背負著他們的名聲;我想到我家鄉的支持者,他們現在應該聚在那家我常去練習的酒吧,一起為我加油。我想到會長理查‧杜力,他不但信任我、推薦我,而且不求任何回報。還想到我女友瑞秋給我的幸運卡片,底下畫著一堆破掉的眼鏡,上面寫著:「跌破大家的眼鏡吧!」

於是,我走到台上。

我開口說道:「各位先生、女士,在文藝復興時代,魔術和我們現在所謂的科學其實是一體的,今天我們把它們視為不同的學門,但是我還算稍稍懂一些物理學,所以我可以告訴各位,魔術原理和物理學原理,這兩者的關係就像是一枚硬幣的兩面。」說話的同時,我比了一下我身後的小黑板,上面寫了一些公式,接著在空中摸出一枚艾森豪硬幣來。

我把硬幣滑到左手指尖,拋了一下,結果聽到硬幣落地,「噹」的好大一聲──硬幣竟然掉到地上!羞愧死了!我覺得空氣好像把我兩個肺臟都吸出來了!我趕緊跪下來撿起那枚硬幣,然後想辦法把它「弄不見」,這個招數是利用腦部視覺暫留的現象達成的,觀眾席傳出一些同情的掌聲。

把硬幣藏到手裡之後,我趕緊放到一個縫在大衣內裡的密袋,有點像是魔術界的「結腸造口手術袋」,其實這個密袋原本是扒手用來偷東西的袋子,被二十世紀中葉的魔術師改良,拿來變魔術用。常常有人說魔術師最好的朋友是裁縫師,我當初在紐約沒有找到適合的口袋,只好把我的大衣寄給一個在拉斯維加斯的裁縫師,她特別為魔術師訂做東西。我本來很肯定這位師傅做的口袋會為我帶來好運,但真是痴人說夢。

我前面擺著一張長五英尺、寬三英尺的桌子,上面鋪滿了綠色的氈布,桌前有我的兩位助手,一位是西裝筆挺的男性,頂著一頭旁分髮型,企圖掩飾他的禿頭;還有一位是中年稍胖的婦女,大概五十歲了。他們兩個帶著同情又困惑的眼神看著我。顯然他們看透我把硬幣變不見的過程,所以根本不訝異。

他們後方就是最前排的座位,中間的走道把八位評審分成左右兩邊,所有人臉色都很凝重。看到他們的樣子,我神經更加緊繃、臉色更是脹紅,視線開始模糊。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連珠炮一樣,但是卻慢不下來。我的手在發抖流汗,握著硬幣就更危險了。更可怕的是,現場大概有一千名觀眾,還有我的爸媽、電視台的人、全世界的記者等等,全都拿著相機從各個角度對著我。

我默默開始下個表演,又是一連串的硬幣,這回沒有什麼太大的失誤,但是好景不常,當我準備要表演最後的撲克牌魔術時,事情就越來越淒慘。首先,我本來要表演一套「假洗牌」(blind shuffle),就是洗完牌之後,每張牌的順序還是一樣;但是我的手放太低了,低過了桌子,這違反了長久以來的規則。這跟拳擊賽的時候把手放下一樣愚蠢。觀眾開始竊笑,我只能眼睜睜看著評審在評分板上扣分了。

讓觀眾更不開心的是,我的手沒多久又潛到桌子底下,這次是為了要偷拿一張我放在椅子上的複製牌。更多人開始竊笑。

「到底怎麼了?」我心想,「這可跟我當初預期的不一樣。」

他們的耐心耗盡,觀眾忍不住了,一開始只是零星的噓聲,後來變成大吼。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保持冷靜,但還是滿頭大汗地要我的女助手選一張卡,手還一邊發抖。我覺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表演魔術一樣。選完之後,我全身發抖地切牌,努力回想我的步驟,結果這時手一鬆,牌全都掉到我的大腿上!原本我應該是要偷偷換一副牌,但是這下子誰也騙不了。我緊張到不敢看眼前的紅色燈光。接著那名西班牙評審揮手示意要我停止。

「可以了。」他冷冷地說道。

「什麼?」

「結束了。」

參加魔術奧林匹克可能有很多下台的方式,可能一開始沒符合資格、或是沒時間完成魔術、或是技術層面因為分數過低被淘汰,但是,沒有什麼方式比表演到一半,就被評審亮紅燈出場還慘!今年近景魔術賽用這種出場方式被淘汰的只有一位,就是我。我不只輸了比賽,還丟光了臉,真是無比羞愧。我趕緊收拾道具,跑下台、衝上階梯,把我的黑板丟到更衣室的拉簾後面,一股腦地把道具全部都丟到垃圾桶裡。我真想躲進地洞!我一氣之下,發誓再也不碰魔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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