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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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浩威(精神科醫師、作家,曾著有《台灣少年紀事》) 

 

 

 

關於父親角色相關討論的不足 

 

在一所離開台北市的國中裡,我應邀去參加父母的座談會。我先給個演講,關於青少年的議題,關於現代家庭所面臨的社會變遷,然後開放問答。

 

對於這一類的場合,我向來會多準備一些內容,免得沒人舉手發問時,讓大家陷入等待的尷尬。不過,這些年來,發問的人越來越踴躍。甚至,問答的內容,我自己都覺得,比任何演講還更精

 

那天,一位男士舉了手。他一開口便說:「我是單親爸爸,兩個小孩分別是八年級男生和六年級女生。我看了很多親職的書,但有沒有爸爸親職方面的談論呢?」

 

那一秒鐘,我腦海迅速搜尋,除了幾本討論「父親」的書,主要是想起更多位我認識的單親爸爸。而「討論」父親的書,多侷限在社會學或歷史學的架構裡,或是父職重要性而已;似乎少有看過討論爸爸親職如何操作的單獨書籍。九年代,臺灣曾播出《天才老爹》(The Cosby Show,大陸譯《考斯比一家》),片中有五個小孩的比爾寇斯比,似乎是史上最有親職形象的父親了。他和小孩之間既有幽默的互動能力,又能十分睿智地處理孩子們的困難。在影片中,他是如此地完美,以致於私底下也擁有教育博士學位的他,忍不住要跳出來,在他的書裡告訴大家:「別怕讓子女知道你並不是個完美的父親,更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你時時刻刻都在,是可以信賴的,碰到困難可以跑來說『我有困難』的最佳對象。」

 

父親的角色絕不是第二個母親。父親要做的是,就像比爾寇斯比那段話的意義:一個存在,能接納孩子的存在。

 

在雙親的家庭裡,父親的角色,最重要的影響不是被要求進行直接的教養,而是一個存在,一個堅強的存在,最好更是一個接納子女的存在。不夠堅強的存在,也就容易成為缺席的父親(absent father),這也是關於父親的影響力討論最多的。而父親對子女的是接納或是排斥,幾乎是所有關於文學或流行歌曲中父親形象的重點;也就是新好男人和舊的爸爸最大的差異-前者積極接納,後者是百分之百被動。

 

然而,爸爸如何進行自己的親職,如何面對小孩子每天生活中的食衣住行,如何在這一切活動中和孩子成功地互動呢?爸爸的親職,跟媽媽的親職,又有怎樣的不同呢?

 

關於這一點,親職研究上並沒有太多的討論。經常,爸爸在親職上除了是媽媽的助手、後援、和擔任紀律的最後防線外,除了對爸爸的親職有態度上的提醒外,幾乎沒有太多的討論。

 

然而,不論親職如何,爸爸在孩子的生命中還有另一個角色:像一座山的存在。孩子雖然只是遠遠看到他的身影,然而其中產生的意義卻是複雜的。 

 

 

 

只是在背影中存在的父親 

 

還記得這段文字嗎?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有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著父親奔喪回家。到徐州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籍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

 

「父親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閒。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到北京唸書,我們便同行。」

 

這是民初學者兼作家朱自清最為人熟知的一篇散文《背影》。文章一開頭,父親便出場了:距離是遙遠的(不相見已有二年餘」),社會觀感上是失敗的(「 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滿院狼籍」,「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樣一個父親,根本是談不上親職,怎麼會成為我們華人世界最讓人感動的父親之一?

 

在朱自清文章裡,他和爸爸一起到南京,終需一別。一邊是自認為成熟的兒子(「 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一邊卻是放不下心的父親(「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貼;……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而且兒子內心甚至還嫌父親老氣,嫌他跟不上時代,讓自己沒面子。(「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托茶房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托他們直是白托!」)

 

然而,這爸爸還是跟以前一樣,從沒意識到這些年來時光的改變,好像不知道孩子壯了而他老了。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桔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桔子往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將桔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桔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桔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裡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裡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裡,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我自己第一次讀這文章應該是小學中高年級吧,老師指定的課外閱讀。後來,從中學到大學,不同的場合也陸續讀了許多次,從沒打從心底地真正感動過。後來,隨著年紀,不知何時也開始同作者一樣,潸然淚下。

 

朱自清在1925年寫下的這篇《背影》,在華文世界關於父親最有名的一篇文章裡,將父親作為一種象徵的意義,清楚描述了:在我們的社會裡,父親是像背影(看不到兒女對他是否感激)的存在。

 

然而,那一天,針對那位單親父親的問題,我回答了很多,多半是在談存在和接納。關於親職操作,幾乎沒有。我想,這位爸爸是不容易的,但希望他自己在遇到困難時,永遠可以回到一座山的狀態。 

 

 

 

改變的力量來自那裡? 

 

任何和青少年一起工作的人,不論是學校老師、社會工作者、少年觀護人、或是我們這樣心理治療或心理諮詢的人,大概都會同意:行為偏差的青少年或年輕人,是最難輔導的對象之一。

 

朋友寄來關於臺東的一則傳奇,關於一座「孩子的書屋」的故事。

 

「被貼上標籤的原住民孩子;被失意父親當做出氣筒;被母親娘家不斷責罰的失怙孩子;受困於學校成績的正常家庭孩子……

 

「每個馨香的孩子來到世間本該擁有柔綿綿的愛,卻因為父母的失職、學校老師的歧視等,大人的蹂躪不知不覺傷害了孩子的心靈甚至身體,讓走投無路的孩子選擇自我放棄。

 

「在書屋裡不乏這樣的孩子,他們原可能被社會的黑暗力量所沾染或吸收,但因為有書屋這第二個家,成為孩子無路可走時的棲身之地,宛如《聖經》裡的"逃城"一般,可以避開擊殺。書屋一位大孩子這樣說:『還好有陳爸,陪我走過躁動的青春期。』」

 

這樣一座不惹眼的「孩子的書屋」,裡頭有一群被視為無藥可救的行為偏差少年,在一位也曾是浪跡江湖之 迌人的陳爸(陳俊朗),再加上來自三教九流的幾位所謂的老師帶領下,居然開始脫離原先的或是渾渾噩噩或是憤世嫉俗的生命狀態,開始有了他們人生的追求,有了他們的自我肯定。

 

他們追求的不是孩子是否回到學校,是否考上大學;他們也不是要教小孩成為世界第一的麵包師傅。他們只是希望孩子們,有一天,每一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路。

 

當然,這些發生在真實的世界裡的故事,孩子的改變永遠不會像好萊塢電影一樣:只要讓孩子能夠一次心動,一切就能改變。真實的世界裡,孩子們在有了逐漸一點一滴累積的同理心而能替別人設想時,同時還是忍不住因為自我保護的反應而回到冷血的防禦狀態;在有了自我期許的未來想像時,也還持續懷疑著這個曾經拋棄他們的世界。

 

關於這一點,陳爸和幾個老師都清楚的。他們知道這些孩子身上的傷疤,不是一年半載,也不是三年五年就可以改變的。甚至,有些傷疤是砍著心頭上的,一輩子都是存在於那裡,像活火山一樣,隨時還是可能再次爆發;現在做的一切,只是讓啟動的挫折閾值拉高,發生的機會盡可能地再小一點。

 

從開始到現在,這十三年來,陳爸經營了這個稱為「孩子的書屋」的地方,在幾乎只有親友和少數民眾的支持下,已經有六百多個青少年和少年曾經進出這裡。大部分的他們,是被家庭和社會遺棄的,或者說,是家庭被社會遺棄時,他們也同時被遺棄了。

 

這些讓學校頭痛的「不良少年」,心理諮商或心理治療的教科書裡認為最困難的「偏差行為」或「低動機」個案,同時也是司法系統最無力承受的對象,卻是在遇到這位半路出家的發起人所帶領的大部分來自中下階層的雜牌軍老師們,在他們的一起打下,才開始動起來。

 

於是,在這些被貼上「無可救藥」的孩子身上,被父母師長和專家學者覺得幾乎不可能的改變,卻是不知不覺地發生了。

 

我們不禁問:這力量,這不可思議的力量,究竟是哪裡來的? 

 

 

 

一座提供孩子們避風港灣的教堂 

 

花東縱谷是從離開了花蓮市的公路上,在兩側山脈地圍護下,才漸漸展開。這縱谷的十一號公路是如此筆直而遙遠,一個人開車在這公路上,著實有一股莫名的寂寥。

 

年代初,我曾因為工作而經常進出這裡,隨著慈濟的醫療巡迴和當時省政府教育廳中學輔導網路,到過這條公路分岔出去的每一條路徑。每多一次分岔,代表著是更辛苦而貧窮的環境。而這情形,在我19871988年第一次來到花東鄉下時,不巧就瞥見了。

 

當年,還是臺大學生的攝影家吳忠維,和我一樣,跟隨著當時臺大社會系一位才從美國回來的年輕副教授,要去療養院做厄文高夫曼(Erving Goffman1922-82,美國社會學家)所倡導的參與觀察,因而一起聚在那個遙遠的小鎮:玉里。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這位當年還年輕的攝影師,他正進行著布農族人的攝影。

 

忠維說起他這一系列肖像作品背後的故事,關於一場車禍事故,一群肇事者同村也在現場目擊的平地人,如何以共謀的沉默來掩飾發生在他們眼前的一樁車禍命案。而身為外鄉人的他,正巧和朋友騎機車環島中,剛好經過目擊了一切,因此成為唯一站出來作證的人。因為是唯一一位,那漫長的半年不得不來回在台北和台東之間。

 

死者是來自臺東延平鄉紅葉村的年輕人。我在忠維的帶領下,在結束了玉里行程後,前去了這個村,除了認識了死去的年輕人家人,也認識了村子裡的三個人。

 

當時,同樣是這個布農村出身的白光勝牧師剛從台灣神學院畢業,便帶著他不顧家人一切反對而嫁給他的平地妻子,回到這個村子,主持這個凋敗許久的教堂。然而無論再怎麼努力,還是沒太多人來教堂,即便是最激動的講道。

 

而村子裡的孩童,許多都是成長在酗酒家庭裡,家中唯一可以寫作業的桌子是被喝酒的爸爸所佔據,晚上的功課也就被不斷被買菸買酒的叫喚所打斷。

 

年輕的牧師夫婦,索性打開沒教徒的空蕩蕩教堂。

 

敬拜主耶穌的聖殿,開始成為村子孩童晚上進修的安全港灣。 

 

 

 

尋常家庭以外的替代父母 

 

去年,相隔三十年後,我回去台東,剛巧借到一輛車子,索性直奔去拜訪了白光勝牧師,以及他現在所帶領的布農部落。

 

這地方是座落在村落之外,遠離昔日的教堂了。而布農部落如今已經遠近馳名,不但成為東部的觀光重點,也提供原住民上百個工作機會。

 

白牧師昔日的夢想成真了。

 

他雖然沒能改變原來的部落,但他重建了一個嶄新的部落。

 

當年,白牧師先是想法子要重建教堂。然而他發現,要重新振興教會就要重建部落,要重建部落就要重建社會,於是後來又投入社會運動,甚至是政治。終於,在人生繞了這樣一大圈之後,才終於回到原本的出發點,專心投入布農部落的建立。

 

布農部落的網頁上,這樣提到:「八十三年起,白牧師試圖尋找一個文化傳承與經濟生機兼顧的模式,布農部落正是實踐希望工程的場域。籌建布農部落的同時,創立了『布農文教基金會』。

 

「為根本落實原住民的重建工作,予族人自給自足,讓國人深度參與,布農部落目前規劃有部落劇場、有機蔬菜區、生態公園,並持續舉辦藝術展、河川保育營、青少年狩獵營、海內外巡迴演出、戲劇營、兒童編織營、原住民藝術創作研討會,期望藉由有機農業、文化研究、藝術創作、環境保育、生態復育、工藝傳承、青年養成、幼兒教育、老人福利,走向原住民社會發展自主、開創生機的模式,為原住民部落的未來尋找出路。」

 

這目標是宏偉的,未來的努力是不容易的;然而,單單目前這樣,能夠走到這地步,這一切過程就已經是很不容易的。

 

然而,我內心深處還是忘不了當年待在舊教堂黝暗光線的感覺。

 

那時,待在臨晚黑暗的教堂裡,只有小孩子們在微弱的燈光下,吱吱喳喳,或聊天或寫功課。有些熱情的小孩,拉著我們,指著牆上釘著的照片或明信片要我們好好看看。原來是村子出去的孩子,是這些教堂裡孩子從哇哇落地就熟識的同村子大哥哥大姐姐們。他們是更早以前,同樣是在這裡一起讀書玩耍的孩子。慢慢的,畢業了,功課也有一定的水平,他們在白牧師的建議下,許多都去了警校或軍校(男生)和馬偕護校(女生)。這些學校既是公費,是貧困的父母不用煩惱的;而且未來畢業以後又有前途保障,不必被那些熟悉都市叢林競爭文化的白浪人(台灣原住民對平地漢人的稱人,源自閩南語壞人的發音)所欺負。

 

那一張張的照片裡,或是坐在馬偕護校草坪上,或是站在軍校的建築前,孩子們所熟識的大姐姐穿著漂亮校服、大哥哥身著筆挺軍服。這是照片奇妙的力量,這樣薄薄的幾張紙片,就可以為這些孩子成長過程中向來封閉的世界,打開一道窗,一道可以眺望外面世界一切美好事物的窗。

 

在一般小孩的成長過程裡,這道窗原本應該是父母或學校給予的。然而在這部落裡,他們父母可能終其一生沒去山下發展,可能去了山下卻從不知道如何真正地進入到那個世界;而學校的教誨又離他們的生活太遙遠,從不知道他們的成長是禁錮在許多陌生的驚恐裡。

 

那些牆上的照片,給了孩子力量,因為它們傳遞了這樣的訊息:「我是你昔日平凡的哥哥姐姐,和你一樣的成長過程;我可以做到的,你也可以做到。」

 

那些牆上的照片,照片後的那些人,以及那些人背後的牧師夫妻,他們都成為小孩子們在自己的家庭外面找到的替代父母(substitute parents),比父母還更進入他們心靈深處的父母。 

 

 

 

父親在孩子發展過程所扮演的角色 

 

陳爸和他的夥伴也好,過去的白光勝牧師也好,都不知不覺地,在某一程度上,成為孩子生命中替代的父親。

 

父親的形象,是一種十分饒富趣味的存在。對子女而言,母親有撫育教養的角色,也就是母愛mothering英文這樣動詞所指的意義;然而,父親並沒有同樣的動名詞,沒有所謂的fathering,沒有同樣程度關於撫育教養涵義。更多的時候,父親是一種存在,是一種接納或排拒的存在。

 

「父親像一座山」是經常被使用的形容方式。一座山,是一種有距離的穩定存在,是我們生活中不知不覺的習慣。父親就是這種存在。只要他堅定地存在,對小孩子的成長都是提供了十足的安全感。在孩子的成長過程,父親不需要像母親一樣地動手動口的,他只要安定地存在。這樣的存在,可能一直沒有改變;然而,在孩子的眼中,隨著成長而有不同的意義。

 

研究父職的心理學家麥可蘭波(Micheal L. Lamb),曾是美國國家兒童發展與人類健康研究中心(NICHD)社會及情感發展研究的負責人,目前任職劍橋大學心理系。他提出父職角色在孩子不同成長階段的不同角色:

 

零到五歲幼年期,父親是不可或缺的第三者:孩子從依賴母親到開始往外探索,心理上需要離開母親而追求獨立個體感時,父親成為他「安全的第三者」,讓他可以沒有罪惡感地離開。

 

六到十二歲學齡期,父親是具權威象徵的角色典範。這階段的孩子正是學齡期,開始學習從他律轉自律。而父親則應該善用自己的權威感,來為家庭建立規範,並且以身作則來發揮影響力,孩子也可以在自我的內在建立道德心。這也就是在這個階段時,為什麼媽媽管不了小孩時,會說:「等你爸爸回來,你就知道。」

 

十三到十八歲的青春期,父親成了兒子的競爭對手,女兒的第一次異性關係。女兒喜歡跟父親親近,兒子則是較接近母親。然而,這階段的男孩,需要父親在身邊成為性別認同的楷模,卻又忍不住在認同之後進而競爭,發展出如同父親的男子氣概。而女兒則是在與父親的互動中,形成往後與異性相處的模式。

 

十九歲以後,父親在子女生命中扮演的是精神導師。子女成年以後,不論是職業選擇或生涯規劃,父親都願意給予建議,並且加以鼓勵,在亞洲社會甚至還會在資金或社會關係上給予進一步的支持。

 

根據蘭波在他編輯的《父親在孩子發展中的角色》一書緒論中所提出的理論,這每個階段的父親,都是一種存在,只是孩子的解讀不同罷了。

 

在孩子的發展過程中,父親最重要的只是存在,不像母親是活動或互動的狀態。如果有人認為,做父親比做母親容易,這確實是事實。然而,儘管「做」的較少或較容易,在意義上,父親的重要性不見得遜於母親——至少在現代的資本主義社會裡是如此。因為父親對孩子發展意義,同樣十分重大;對孩子的發展同樣有深邃的影響,他可能帶來的傷害程度也就毫不遜色,甚至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父母如何修補自己造成的傷害? 

 

如果傷害發生了,做為父母的我們,又如何去修補自己造成的傷害?

 

今年(2013)六月,我應邀在中國大陸發行的《心理月刊》擔任回答讀者來函的心理專家。雜誌的編輯幫我篩選了這些來信,其中有一封就是談到父親的角色。

 

你好,今年我42岁,有一个12岁的儿子。四年前和一位比我小10多岁女人在一起了,我很爱她,到后来想到为了她而离婚。离婚是一件浩大的工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按自己的原则慢慢去处理,把伤害降到最低。可她竟短信告诉我妻子我们的事情,手机被儿子抢过去看到了短信内容。他很生气,发短信骂她。现在我和妻子已经基本谈好了离婚,儿子从看到短信那天开始,本也不搭理我,打电话给他,他也很少接听,我很伤心,不知所措。他是我最的人,可是他怨恨我,无法理解我。他刚上初中,学习状态也不好,我很担心请告诉我,该怎么办?怎样让儿子理解我,怎样不伤害他,不影响我们的父子情?」

 

這是頗有意思的提問。平常我在診療間裡工作,遇到的問題是十分不同的,經常是比這樣的書信問答嚴重一些;然而,書信提的問題雖然沒那麼嚴重,卻可能更加複雜。

 

關於這個複雜的問題,我是這麼回答的:

 

你說的好,婚是一件浩大的工程。然而就像離婚一樣,爸爸的親職工作也是一件浩大的工程,而且更漫長更沒有任何可參考借鏡的工程

 

兒子的憤怒可以分幾個層面來理解。

 

首先,你心裡要有這樣的想法:看到你手機上女友的短信以前,其實早已感覺到你的態度有異,感覺到父母之間的關係有變。所有關於離婚的研究都指出,不論父母平常的衝突是否刻意避開子女,孩子其實都清楚感覺到的,只是不知所措地沒反應罷了

 

孩子是害怕失去這個安全基地,因此,表面上也許不動聲色,其實已經順著自己的無意識,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做了許多努力。他一開始是變得成熟或乖巧的;如果這方法沒效,他開始出狀況,學壞、功課變差等等,好引起你們夫妻的注意。家族治療師稱這現象是『代罪羔羊』,也就是小孩子像羔羊一樣,希望透過自己的犧牲,來換取諸神(父母)的息怒。你們覺得他啥都不知道,其實他已經作了很多超出他年齡的努力。

 

如果他那麼努力,卻發現你還是依然故我,還是堅持離開這個家,也毀了這個家,他的感受不只是傷心,還有被你背叛。可想而知,他對你的憤怒有多麼強大。表面上他是為了母親才生你的氣;其實這只是他能表達的方式。他不會承認你的背叛造成的傷害。然而,即使是你的妻子(他的母親),可以接受這一切,他的情緒還是一樣憤怒。

 

至於你女友的法是很難理解。如果她是愛你的,她應該是信任你的,信任你會按自己的原則慢慢去處理。然而,她卻擅自發短訊給你的妻子!是她不愛你,故意惹惱你和你的妻子?還是你在兩人關係裡,自以為自己是對的,但在實際上缺乏足夠的溝通,讓女友沒有安全感?我擔心是後者,因為你的妻子和兒子也都和你女友一樣,你對他們的看法都是憑自己猜想的。如果是這樣,你親密關係中的人,也許是等不到你的行動而著急了(或許你女友便是如此),也許是太高估你也太相信你而覺得被背叛了(或許你兒子便是如此)。

 

如果真的離婚了,你要如何面對這個視你為仇人的小孩呢?甚至,即使沒離婚,在經歷這件事以後,他恐怕對你還是充滿敵意的。

 

你千萬不要積極去解釋,但態度一定要真誠。有一天你兒子問起這事,或你只是感覺到他想開口,你一定要真誠說出你在兩個女人之間的感覺,不要有任何欺騙,不要做任何選擇性的回答。只要他願意聽,你就盡量講明白。你可以很清楚地讓兒子知道,你也許不再愛他的媽媽,但你還是他的好爸爸。

 

兒子需要會信任他的父親,透過你的信任,他可以獲得自信,可以修補被你背叛的傷害,也可以開始重新信任你。只是什麼時候,兒子才會開口問你究竟是發生什麼事呢?可能這幾天,也可能是二三十年後。

 

父親的角色本來就跟母親不同。根據發展心理學家的說法,母親是陪著小孩身邊一起生活的,一起情緒起伏的;父親比較像是一座山,是永遠關注小孩的穩定存在。因為是一座山,不會有太多改變造成小孩失去安全感;因為是關注小孩的,所以一旦小孩有非平常的需要,父親的態度是接納的。

 

不管你最後是否離婚了,對自己身為父親這角色,千萬別著急。兒子的反應不論是怎樣,你要放輕鬆,安安靜靜地關注他就好。想想那一種感覺,自在地像一座山,有一點距離地陪著他。只要你是安靜自在,不要在乎多少年,終有一天他會奔向你的。」

 

我敢這樣肯定的回答,是經過一番思考的。

 

我經常思考,心理治療的力量,到底是來自哪裡?

 

為什麼有些個案,明明花了很大的力氣,作很深入的分析,或者是陪伴許多年,但始終還是沒辦法改變。

 

有些個案所處的困境是很艱辛的,卻是跟他談一些話、點出一些問題,他就開竅走出來了。有時自己看到相當不容易的個案,下一次門診的時候,卻發現他已經在教會恊助後,或是在慈濟志工的開導下,豁然開朗。

 

到底,改變是怎麼發生的?

 

這問題可以從很多不同的理論和觀點來討論。心理學中的依附理論,可以提供一個一般人都容易理解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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