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一座山(下)

愛。無所畏(小).jpg  

文/王浩威(精神科醫師、作家,曾著有《台灣少年紀事》)

 

 

 

 

孩子是依附大人慢慢長大的 

 

在心理學中,有很多關於兒童發展的各種理論。其中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是最被廣為應用的理論之一。

 

依附理論可以談得很深,但也可以談得很淺白。它的應用不只是在小孩,連大人的臨床問題也可以依此理論進行今析思考。

 

依附理論是跨領域的研究,包括了心理學、演化論和動物行為研究。二次大戰剛剛結束的時候,無家可歸或淪為孤兒的孩童立刻成為迫切要面對的問題。身為精神科醫師也是精神分析師的約翰鮑比(John Bowlby, 1907-90),他應聯合國的要求,針對這問題寫了一份報告,題目就叫做「母親被剝奪」(Maternal Deprivation),從此,他開始提出依附理論。

 

剛出生的嬰兒是依附在能夠跟他們既敏感也反應佳之社會互動的個體上。當嬰兒開始長大,開始可以爬可以走,他們以這個個體作為安全基地,開始由這裡往外進行探索。於是,從依附到分離,個體開始慢慢分化成形。

 

這個理論由北美的心理學者安思渥斯(Mary Ainsworth, 1913-99),在六到七年代加以進一步闡述。她先提出了三種依附模式。

 

安全的依附模式(secure attachment),小孩子在往外探索時,還是可以隨時找到安全基地,因為照顧者總是適時地回應,而形成了一個很好的安全依附。

 

第二種是逃避型依附(avoidant attachment),孩子對於有遊戲中的分享,或照顧者的離開或歸來,都沒有太大的反應。對陌生人也沒有太大的差異。這是因為照顧者對他的壓力或沮喪都沒有太多反應,甚至是阻止他的哭泣而積極鼓勵獨立不依賴。

 

第三種是焦慮矛盾的依附(anxious-ambivalent attachment),照顧者的態度是不一致的,時而熱烈時而忽略;嬰兒既然沒有辦法視他為一安全基地,也就在分離前先破壞關係。然而過去曾經擁有這樣的安全基地,嬰兒既會繼續尋找,但又抗拒獲得這接觸。

 

第四種是混亂失序的依附(disorganized/disoriented attachment),由加州柏克萊大學瑪麗梅恩(Mary Main)提出來。照顧者是受驚或驚嚇他人的是混亂、退縮、角色混亂,經常和各種形式的兒童虐待有關。嬰兒因此經常出現固定重複的行為,例如全身僵硬,或者是不斷敲打。

 

這種模式可以解釋許多小孩子為何會有那樣的行為,甚至在八○年代亦開始應用到成人,甚至發展出以依附理論為核心的心理治療方法。夠好的依附關係,才能完成心理成長過程中的心智化(mentalization),也就是自我察覺和同理他人的能力。

 

如果在童年沒有足夠的依附體驗,他可能在日後與他人的親密關係中(最常見的是愛情或婚姻)、治療關係中或其他的特殊關係,獲得這樣的依附體驗,而完成安全的依附模式。

 

也就是說童年的依附固然是很重要,但只要不是太嚴重,不是太早就被剝奪,它還是可以在日後,以另外的形式來彌補的。 

 

修補的力量是如何產生的? 

究竟怎樣的關係,才能產生夠安全的依附,足以重新彌補過去的傷痕呢?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許多學者提出他們的論證,要做進一步的說明,但到目前為止,還是沒有讓大家都信服的說詞。

 

關係如果產生修補的作用,往往出現在無法預期的時候。

 

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太離譜的錯誤,我記得多年以前在張小燕主持的〈超級星期天〉綜藝節目裡,曾經看過這樣的故事,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超級星期天〉節目裡有個單元「超級任務」,是由阿亮(卜學亮)所負責的。有一集,是剛剛出道的動力火車,也就是尤秋興和顏志琳兩位音樂人,他們要尋找自己生命中的重要他人。

 

在他們還在一起讀書時,兩人調皮搗蛋,經常蹺學出去市區胡亂逛逛。有一次,闖了禍,弄壞的別人的摩托車,對方一直要他們賠。可是他們才是剛從原住民部落來到小城的單純小孩,沒太多錢,不知怎麼辦。對方告到學校去;學校的教官於是來了,他們嚇壞了。沒想到教官一句惡言都沒,幫忙賠了錢,還帶他們去吃牛肉麵。

 

他們在節目中說,那是他們人生吃的第一碗牛肉麵。那時候起,他們發覺原來自己是有人關心,做起事來也就更在乎自己的表現。他們覺得這位教官是他們這一生中的恩人,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觀。

 

於是阿亮就回到學校,找到這位許久不見的教官。沒想到這位教官居然表示,他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了。

 

這位教官有學過很深奧的心理治療嗎?當然沒有。

 

這位教官是很用心地想要改變他們兩人嗎?當然不是,否則,早就記得他們這件事了。

 

然而,就是因為一切都沒有。

 

這位教官沒有心理治療的目的,也沒有想要影響他們。他的幫助就是單純的幫助,他的關心就是單純的關心。就是因為這樣的單純,反而產生了修補的力量,也就是在短短的接觸中重建了依附關係。

 

無條件的關心,無條件的愛,也許就是這個祕密的答案。 

 

我們愛情裡的佔有欲

 

愛,是一個琅琅上口的字,幾乎是陳腔濫調了。

 

然而,弗洛姆(Eric Fromm, 1900-80)這位偉大的心理學家卻是有不同的看法。

 

對於大眾文化中所共同憧憬的愛情故事,像莎士比亞的《羅蜜歐與茱麗葉》,或是普契尼歌劇的《波西米亞人》或《蝴蝶夫人》等等,弗洛姆卻表示那是愛情的詛咒。對他而言,愛情從來沒有「海枯石爛,此情永不渝」這一回事,沒有「山盟海誓」的可能。

 

對佛洛姆來說,每個人活在這世界上,只要他在生活是有稍稍思考的,就會隨著生活而有所改變。當人生的想法有所改變時,對愛情的看法也會改變。在這樣的情況,「山盟海誓」怎麼可能存在?

 

在會談室裡,處理婚姻問題時,治療師經常讓對方說一說當初是怎麼認識、如何愛上對方的。在這情境下,當事人回想起當年剛剛戀愛時的一切,往往會一方忽然激動起來,指責對方說:「你看,你全變了。以前你是怎麼說的?怎麼現在變成這樣呢?」

 

隨著這股激動稍稍和緩時,我會反問這位質問者:「你自己呢?你自己這些年真的一點都沒有改變?」

 

對弗洛姆來說,海誓山盟只是將人的發展限制住了。真正的人生是活生生永不止息的,是不斷成長改變的。唯一的永恆,只有死亡。死亡才能停止一切改變,讓誓言所捍衛的一切果真永恆不變。因此,我們所憧憬的那些愛情故事,那些不違背說出口或沒說出口的誓約的愛情,無一不是以死亡為結束。羅蜜歐死了,蝴蝶夫人死了,卡門死了而軍官唐荷西被捕了,連《鐵達尼號》的傑克也都死了。

 

弗洛姆說,人類對這樣愛情的憧憬,原本就是有種「戀屍癖」的欲望。戀屍癖,英文necrophiliaphillia是喜愛,necro是來自古希臘字的nékros,意指屍體或死亡。人們對這樣愛情的嚮往,其實是反應出人類集體潛意識裡對任何改變的恐懼,是與現實生活中永遠變化無常的事實相違背的。

 

我們喜歡一個人,應該會喜歡他她未來的任何成長、任何改變。這也就是弗洛姆提出來戀生欲(biophilia),bio是生命的、活生生的意思。國內前些年才去世的民間哲學家孟祥森(1937-2009)將弗洛姆這個詞譯為「愛生哲學」。

 

真正活著的人是不可能不改變的。我們的想法不只是隨著生命而改變,甚至是隨著社會變遷而改變。如果鐵達尼號不,如果傑克和蘿絲走下船而開始走進生活。在蘿絲的上流世界中,傑克會不會變得很笨拙,讓蘿絲難堪?如果蘿絲來到傑克生活的世界,不是會變得很拘謹,讓傑克覺得做作?

 

弗洛姆認為愛不止是一種感情,它是存在人與人之間的創造能力,是「照顧、責任、尊重和認識」。他在《做為人》(On Being Human1997)裡這麼說著:「我相信選擇進步的人們,透過他發展出來的所有人性的力量,可以找到一種新的結合。這些力量是從三個方向產生的,他們可以分開,也可以放在一起:戀生慾,對人性和自然的喜愛,和獨立與自由。」

 

  

先愛自己,才能無條件的愛別人 

弗洛姆出生在德國法蘭克福的典型猶太人家庭。有關他成長的資料並不多,大多是在自傳式作品《超越錯覺的鎖鍊》(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1980)裡。

 

根據他的說法,他是家裡唯一的小孩。經商的父親脾氣暴躁無常,而母親則是常處於憂鬱狀態。在這樣環境長大的他,並沒有直接說自己是如何受到父母情緒的影響。然而,可以想見,在這樣環境下長大的佛洛姆,不只是孤獨,甚至經常受到父母雙方情緒的影響。

 

他是孤獨的。十二歲那一年,他暗暗愛慕一位家族的朋友,二十五歲的女畫家。原本記憶中,美麗而迷人的她,解除了婚約,一直守著鰥居不苟言笑的父親。沒想到,父親去世了,過沒多久她也自殺了,留下遺囑要埋在父親墳墓。這件事啟動了他對心靈的好奇。

 

他的孤獨,自然渴望母愛。他的母親長期受苦於憂鬱症,自然未能充分提供足夠依附。這樣的戀母心情,讓他愛上了他自己的分析師,大他十一歲的弗莉達賴奇曼(Frida Fromm-Reichmann, 1889-1957),也就是《未曾許諾的玫瑰園》一書中所描述的弗莉醫師。偉大的存在主義心理學家羅洛梅(Rollo May, 1909-94),年輕時也是她的個案。

 

同樣的,佛洛姆從父母那邊,恐怕也是受到他們情緒的間接「侵略」吧!說是「侵略」,是指父親的暴躁,將帶來小孩永遠的恐懼,和自責是不是自己惹父母生氣了:母親的憂鬱,則帶來永遠的無助感,和另一種自責,覺得自己沒幫上忙,間接害了母親。

 

也許這樣,佛洛姆寫下他的重要作品《人人為己》(Men for Himself, 1947)。

 

人人為己?這話聽起來是十分奇怪。

 

弗洛姆認為,每個人都要將自己當作最優先照顧的對象。唯有自己的狀況安頓了,對別人的付出才會可能無所求。弗洛姆這樣的主張,相信是來自他自己最深刻的體驗,也就是童年的成長。

 

就像大部分的父母一樣,弗洛姆的父母恐怕也是不自覺地將自己的欲望,投射在小孩子身上。在成長的過程裡,我們在生活裡經常可以聽到的一些說法,乍看是充滿親情的,其實是往往有條件的。

 

我們可以從生活裡常聽到的話,來思考我們身為父母時可能經常閃過腦海的用語,想想這些自以為是為了孩子而犧牲自己的話語,是否在另一層面也挾帶了我們私心想操控的?

 

「媽媽罵你是為你好!」也許意識層面的確是為了孩子的好,但動機果真僅止於此?還是多少也發洩了自己的情緒?

 

「這麼辛苦地做牛做馬,就是為了你們的將來。」是否在教訓之餘,利用孩子的罪惡感,讓他們有理也説不出口,只有全都順從了?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是這麼愛你……」因為我們認為自己付出了愛,就可以要求對方放棄任何不同的主張?

 

「孩子,我要你比我更好!」所以孩子就變成我們人生跑道的下一棒,是我們的延伸,不能自己選擇跑道?

 

無條件的愛是十分不容易的。

 

人與人的親密關係,是十分複雜的交錯關係,充滿了雙方之間自成長經驗所相互投射出來的錯覺。即便是人性中被公認為最無私的母愛,也很難不帶有一些許的自私欲望。即使是最純粹的愛,也是經常發自內疚和害怕。

 

我們在這樣的愛中長大,也不自覺地用同樣的方式去愛別人。因為如此,我們的愛,常常不容易沒有條件。弗洛姆指出我們所歌頌的愛情是隱藏著戀屍癖的欲望,就是要指出我們往往以愛為名,其實是出於自己的恐懼而想將對方牢牢掌控。因此,唯有我們對自己是充足照顧的,是讓自己的恐懼或不安都不會發生了,我們對他人的愛才會真的無所求了。

 

愛應該是不會勒索,不必討價還價,也不因恐懼而勉強。然而,能給予無條件的愛,必然是無條件地愛自己。

 

 

療癒的力量來自於單純的真誠 

對他人無條件的愛、無條件的關懷,是一件經常不必很用力就做到的事。因為我們是先對自己有了無條件的愛,自己是滿足的,付出也就十分自在、十分自然了。而且,這樣的愛是沒有所謂專業訓練的絕對必要;然而,不可否認的,如果我們要深入理解自己是如何對待自己的,透過被分析的個人體驗,或類似的專業訓練,將會是十分有幫助的。

 

專業不是必要條件,能夠無條件地愛自己才是重點。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可以看到,許多成功地幫助別人的人,是不曾受過專業訓練的。

 

有一個例子,是我多年以前在花蓮見到的。我一直念念不忘。我在許多大眾演講提到這個例子,也曾寫進《好父母是後天學來的》一書中:

 

「一九九三年臺灣施行兒童福利法時,我在花蓮曾經協助過一對姊弟。他們的父母經年在都市裡作板模工,總是住在工地的流浪工人,小孩只好托故鄉的父母。可是貧窮總是殘酷的,它不只是經濟上的匱乏,也讓人容易病痛和衰老。姊弟的祖父母因此經年臥病在床,連三餐都是村裡鄰居叫姊姊帶些多餘的飯菜回去湊合的。因此兒福法實施時,這對法律上屬於被疏忽的姊弟也就由村長登錄上報,而強制安置了。

 

「寄養家庭原本十分猶豫,因為一口氣要多兩個小孩;可是聽到才小學五年級的姊姊是如此懂事,祖父母和小三的弟弟都是她照顧的,才放心接受。可是,住進來幾個月後,一切卻發生了與預期全然不同的發展。

 

「黏人的弟弟適應還不錯,倒是懂事的姊姊開始出狀況。

 

「她先是半夜醒來會跑去寄養父母的床上,後來臨睡便賴著不走。甚至出現每天黏著寄養媽媽,寸步不離。終於,寄養父母受不了是因為吃喜酒的那一晚。

 

「寄養父母原本就有兩個兒子,年紀和這兩姊弟差不多。那一晚寄養父母要去參加喜宴,姊姊抓緊寄養父母堅持要去。他們想,只有一袋紅包,總不能四個小孩都帶去而佔掉半桌,索性就都不帶了。沒想到吃完喜酒,開車回家的半路,看見對面小坡的家門是燈火大亮,簡直嚇壞了。待車到門口,才看見自家大門洞開,而姊姊坐在門檻上。

 

「寄養父母想,是不是自己帶法有問題,才讓小孩的狀況越來越糟?於是透過負責安置的家扶中心,安排了一次個案討論會。這也是我遇到這對姊弟的緣故。我告訴寄養父母,不是帶法有問題,而是他們帶的好極了。

 

「姊姊是典型的小大人,還沒擁有足夠的依附就被迫成熟了。然而,來到這個家,因為寄養父母創造了一個可以讓她完全放心的環境,她潛抑的依附需要被釋放出來,舉止才會變得十分小孩子,也就是所謂的退行(regression)。

 

「英國兒童心理大師溫尼考特就曾提出『有益的退行』這一觀念,認為『欲求(精神分析式的)治療有效,必須讓退行發生以尋求真我。』這對寄養父母雖然沒任何專業,但他們單純的真誠和韌性,對這對姊弟卻產生了治療性的改變。」

 

這樣的單純的真誠和韌性,就是這對寄養父母對這兩個小孩的愛確實是無條件的,是沒有任何附加的期待的。

 

同樣的,當年布農部落的白光勝牧師也是如此,無條件的付出。剛剛畢業的他,單純地想奉獻給主,所有企圖都是放在那些走失的羊兒,也就是不再對信仰有真正企盼的族人。對孩子們的照顧,只是一種順便發展出來的附加活動。因為是無意中發展出來的,也就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反而帶出了一批批的孩子。於是,透過教堂,孩子們完成了自己的依附需要,可以適當地處理自己的創傷了。

 

同樣在台東的「孩子的書屋」裡,陳爸和他那一群伙伴也是一樣了不起的。也許在某一定義下,他們都曾是這個社會的「失敗者」。曾經是失敗者而又站起來,他們知道面對未來的任何人都是十分艱辛的,對孩子們對他們付出的反應,對孩子們在外面世界的表現,也就沒有太多要求的條件。

 

同樣的,動力火車兩個人年輕時遇到的那位教官,當他被電話通知而趕到現場時,也不會想到要創造出任何奇蹟。他只是單純地覺得,只要是學生的事都是教官或老師的事,全然沒有嫌麻煩的念頭。他去了,單純地關懷學生,也許頂多是知道這些孩子才剛離開部落,因而再多一點用心,如此而已。因為這一切作為都是應該的,對兩個學生也就無所求,甚至連記住這一切都不用了。

 

 

沒有不犯錯的父母親 

颱風剛剛過境的一個下午,子軒和他的母親一起來到我的心理治療診所。母親談起子軒的事,在這樣的一個家族壓力下,自己是如何嚴厲要求小孩。忽然,她猶豫一下,有點困窘地說:「我自己身為母親,過去的作為,大概就像你所說的,有毒的父母。」我聽了,感覺既是尷尬,又不免心裡一震。

 

我自己在過去的文章裡,曾經數度用過「有毒的父母」這一觀念,也就是《家庭會傷人》這本書的英文原書名。只是,寫文章的心情是一回事,看診又是另一回事,總天真地認為這是全然不相干的兩個世界。忽然在自己的診間裡,遇到讀我文章的人,原本就有些錯愕;文章寫的分析,竟然是當事人也點頭承認的,更是有些驚訝。

 

我直覺地反應是,立刻找一些話安慰,因為有些措手不及而結結巴巴的:「其實不會的,不會那麼嚴重的,妳會這樣思考自己就不會有這問題了。」

 

多年以來,我不知不覺地寫了不少關於青少年或年輕人的文章。有些身為父母的朋友,會直接的表示:「你根本沒考慮我們為人父母的處境!」更多的朋友則是和子軒的母親相近,也許自責,也許迴避相關的話題。總之,好似我正是指責著他們,而他們也以不同的方式承認或默認了。

 

一位讀者給我的信是這樣寫的:「我只是用我父母的方式來教我小孩。我一直以為自己做的不錯,至少比我父母還好,因為他們那些讓小時候的我不舒服的部分,我全改了。直到孩子開始不願上學,我又剛好看了你的書……原來我犯了這麼嚴重的錯,竟然不知道自己傷了孩子這麼深。我怎麼辦?永遠註定是一個壞父母,無法挽回了?我對不起自己的孩子……」這一切的反應,都是在我意料之外。

 

當初,從1996年開始在幼獅少年開始寫這些文章,一路寫寫停停,只是想告訴大家:我們忽略了青少年所處的世界,我們來看看青少年的處境吧。我沒想到,我以為一直沒談父母,其實老早就間接地指責了父母。

 

然而光是指責,只是徒然讓父母更不可能無條件地愛子女。當父母的內心有更多的罪疚,當父母不能真誠地相信自己是值得愛的,他們又怎能無條件地愛子女呢?

 

而這一切的問題,恐怕都來自我內心的投射。

 

我自己經歷的青少年階段是辛苦的,而且,沒意識到自己將這一切有意無意地全都怪罪在我父母身上。我自己沒察覺這樣的一個態度,當然就不可能去同理我父母也是在滿是創傷的過程中長大的,當然也就讓自己耽溺在自己受害者的情緒

 

我的書寫於是忽略了父母的處境,忽略了自己應該隨時提醒:所有的傷痕都是可以修補的,而做父母原本就是一種犯錯的歷程。溫尼科特(Donald W. Winnicott, 19XX - )早就說了:沒有完美的父母,只有夠好的父母(good-enough parent)。夠好的父母當然會犯錯,只是他們是不知道才犯錯,知道以後就不會再犯這一個錯了。

 

父母當然是可以犯錯,甚至,造成子女的傷痕也是可以修復的。

 

  

父母像一座山安定的存在就是療癒的開始

 

建志因為暑假的緣故,從國外回來度假。他這兩年順利多了,過去幾年每每教他不得不休學的憂鬱症狀,似乎已經永遠離去。他來約診,也許是還有一絲對自己的不安,但更多是想和我分享他的成就感:strait A的學期成績、某某教授對他作品的激賞、獲得一份同學們稱羨的實習機會……等。然而,不經意地,他提起哥哥:他自己的情形不再讓父母擔心,反倒是向來讓父母最放心的哥哥,開始有酗酒的傾向。

 

建志的哥哥大他兩歲,他後面則有一位小六歲的弟弟。

 

弟弟一出生便是多重殘障,連胸腔發育都不良,以致於經常肺炎而需要呼吸器,直到弟弟十歲那年去世為止。在這之前,父母為了照顧弟弟,用盡所有精力,幾乎都忘了建志他們兩位兄弟。

 

建志的憂鬱症是國中二年級開始,更早以前則是莫名的腸胃絞痛而經常被送急診。現在他回想起來,已經知道自己是身心症狀,是潛意識為了引起父母注意才發展出來的。

 

他想,如果他自己的生病是這緣故,會不會哥哥也是如此?父母擔心建志憂鬱的緣故,恐怕是將哥哥給忽略了。

 

過兩天,建志的父母親自來了。原來,我們的談話,建志回去告訴父母了。父母覺得有道理,於是來找我商量。我聽父母自己親口說起當年種種,原來有更多的辛苦是建志不曾知道的。他父母說:「可是,怎麼辦,我們對哥哥的忽略所造成的傷害已經形成了,如何才能幫他?」

 

父母親所著急的,是哥哥已經拒絕和他們互動。如果沒機會交談,又怎能幫忙呢?

 

我要他們先要原諒自己。同樣是這樣的情況,生下一個不容易照顧的小孩,有那位父母做得比他們更好呢?如果再來一次,他們可以做得更好嗎?他們要放下自己內心的自我譴責,這是無條件地愛自己的第一步。

 

當他們面對哥哥是沒有罪疚的,是自在的,他們才可能無條件地去愛哥哥,進而修補以前遺漏的依附。

 

「如果哥哥不想談,你們不用問,也不著急,更不必自責。你們只要讓他知道,爸媽是隨時都等待和他交談,只要他願意。」

 

這時,既然任何積極的態度都只是造成更大的緊張,媽媽也可以像爸爸一樣,像一座山一樣地自在地存在著。只要山的子女願意親近這座山,願意走向山來,山當然樂意去擁抱他的子女,樂意成為他哭泣所倚靠的支持,樂意含容他療傷需要的停留。山,對自己的子女,只有無條件的愛。

 

任何子女,不論他多大了,不論他跑多遠了,只要一回頭,他立刻可以看到山,同時也覺得山也充滿關注地看著他,一股被愛的感覺自然產生,療癒的力量於是湧上。

 

我回覆《心理月刊》那位擔心兒子受到傷害而不理他的父親也是這樣的:像一座山一樣地存在著。大地都會隨四季遞變了,只要他能自在地持續著,終有一天,這一切誤會都會找到抒解的方式。

 

像一座山,自在地存在著,這是我們在這個十倍速時代最好的生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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