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把你哭回來……

散播愛與勇氣的可麗餅(小).jpg  

 

人生需要學習的事有時是很令人傷痛的,像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就是其一。

 

三個星期前,我去慈濟醫院的加護病房探望一位二十二歲、正在念大三的男生,他是我外甥高中時期的同班同學。四個月前,他的腦部長了腫瘤,雖然是良性的,但因為已壓迫到神經,不得不開刀治療。術前,醫生已告知術後可能會發生癲癇的症狀,所以需要相當留意。兩個月前,該學生還在家休養時,癲癇突然發作了。媽媽趕緊撥了一一九,請求救護車協助送醫。

 

不幸的是,這孩子送醫過程受到延誤,家屬雖以極高的慈悲心包容了所有失誤,還是得面對悲慘的事實──男學生因缺氧八分鐘,導致腦部與全身癱瘓,並引發嚴重的肺部感染。

 

一直到放棄治療前,他都住在呼吸加護病房裡。三星期前,因為我想幫他打打氣,便請外甥陪我去看這位我之前完全不認識的同學,希望他能好轉。那天,我看著他呆滯的眼神和眼角的淚痕,心揪了一大下,他的樣子彷彿就是我在教養院裡看過的極重度身障患者。

 

後來,我在他耳邊告訴他:「XX,我是XX的舅舅,我們今天來看你。聽醫生說你有進步喔!你媽媽很高興,我們也都很高興。你要繼續加油,趕快好起來,以後假日有空,可以跟舅舅去育幼院和教養院,關懷很多很多很可憐的人喔!」他的眼角又滴下了淚。

 

不久後,他出現了多重器官衰竭,媽媽因為不想再讓他受苦,簽下了放棄急救治療的同意書,只等在大陸上班的爸爸趕回來看兒子最後一眼。在等待爸爸的期間,男學生的媽媽給她的寶貝兒子寫了一段長長的話──

 

 

 

兒子啊!我的寶貝,爸爸已經在趕回來的途中了,你再稍微忍耐一下下,等爸爸看了你最後一眼,醫生叔叔就會幫你拔掉這些讓你覺得很痛苦的管子了。拔了管子後,媽媽再也看不到你睜著眼的模樣了。

 

以前你要出門時,都是你先跟媽媽說再見的;想不到,這次出門,是媽媽要跟你說再見了,永別了。媽媽真的很想抱著你哭,如果能把你給哭回來,要媽媽怎麼哭,媽媽都願意。拔了管後,我知道你真的就離開我們了。

 

二十一年八個月又十四天,你來跟爸爸媽媽結緣。你是媽媽身上的一塊肉,帶給媽媽很多快樂。媽媽剛懷你的時候,你不曉得我有多驕傲;那時候媽媽還在上班,懷了你、生下你後,我也有資格擠在公司的茶水間裡,跟著其他媽媽們大聊育兒經。你滿月時,我抱著你到公司送油飯給同事,你一身圓滾滾的,可愛到很多同事都想把你偷偷抱回家,你真是媽媽的驕傲。

 

兩年前,你升上了大學。你跟我撒嬌說你可以交女朋友了吧?我笑笑地回答:「你長那麼大隻,又那麼醜,不會有女孩子愛你的啦!」其實,在媽媽的眼中,你是全天下最英俊、最好看的男生。我記得你在小學四年級以前,總是跟媽媽說你長大後要跟媽媽結婚,我都會罵你不要那麼三八,哪有人跟媽媽結婚的?

 

升上國中後的你變得比較少話,也不大願意跟爸爸媽媽聊學校或同學之間的事,可是,你還是很體貼爸爸媽媽賺錢辛苦,所以不亂花錢,也常幫媽媽做家事。

 

等你上了高中,變得一副大人樣了,也會跟媽媽聊聊比較大人世界的心裡話。那段時間,媽媽跟爸爸比較常吵架,你就會當和事佬,勸勸我們。有你這樣的兒子,我們都覺得很欣慰。

 

去年家裡拜拜請客,你帶了一個女孩子回家做客,我知道她是你的女朋友。那時,我心頭忽然有種落寞感,覺得兒子長大了,快要變成別人的了。

 

可是,回頭想一想,這也不錯啊!再過幾年,你們就會論及婚嫁,之後娶妻生子,我和爸爸就變成了爺爺奶奶。有一天,我也會牽著寶貝孫子到處逛逛,還可以加入婆婆媽媽的陣容裡,跟著別人批評自己媳婦的不是。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因為有了你,我的人生很滿足。

 

媽媽真的很放不下你。當醫生跟我說你以後可能會有的各種狀況時,我都覺得我不怕苦,我要照顧你一輩子。可是,當媽媽看到你身上的管子才拔了沒幾天,又一根根地接上,我就……

 

你身體所受的苦,媽媽可以感受得到;你無法表達的痛,媽媽都知道。每天加護病房開放的時間一到,你一看見媽媽進來,眼角就流下了淚。媽媽知道你的痛跟你所受的折磨,我和爸爸最疼的就是你,而你讓爸爸媽媽看到了勇氣,也讓我們提早體驗了最苦最苦的生死關。

 

媽媽只是一個很平凡的家庭主婦,沒有了你,以後我和爸爸的日子會過得很辛苦,但是為了你,我們會很堅強地過下去。

 

媽媽在此祝你一路順風,你要記得跟著菩薩的光走。你還小、還不懂事,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菩薩都會原諒你的。不要怕,就跟著菩薩的光走。下輩子如果你還認得出爸爸媽媽,就請來接近我們。媽媽真的很捨不得放下你……

 

 

 

那年十一月二十日的五點左右,這個男生隨菩薩去了西方極樂世界,而我以最大最深的念力,祝福他離苦得樂,往生佛國。

 

兩週後,家人為這位二十二歲即辭世的男生舉行了告別式。在他的棺木被抬上靈車時,他的媽媽對著棺木雙手合十地說:「寶貝,再見了。謝謝你來陪我們這麼多年,媽媽會很努力與你在菩薩道上相遇,你要聽菩薩的話喔!再見……再見……」當時,整個現場哭成一片,連樂隊的人也感傷到無法續奏哀樂。

 

二十二歲大男孩的生命故事,讓好幾位媽媽感觸深刻,或者應該說全天下的媽媽都會有相同的感受──如果能把你哭回來,要媽媽怎麼哭,媽媽都願意。

 

對很多人而言,失去骨肉至親的痛,是全世界最苦最苦的痛。這位媽媽真的很堅強,她在最嚴峻的生命關卡中,示現出智慧,全然接受了生命的安排。雖有萬般不捨,卻選擇釋然、放下。今後,她也許將會面對一段很長很長的思念之苦,在這裡,請大家除了祝福英年早逝的男孩往生極樂世界,並用念力來為這位有智慧的媽媽加油。

 

 

 

十二年前,我最親愛的媽媽因病過世時,我幾乎有兩年的時間難過到走不出來,那種柔腸寸斷的苦差點要了我的命。想到媽媽在世時對我的疼愛,我常常也會有那種「如果能把妳給哭回來,要我怎麼哭,我都願意」的心情。

 

從己身所出,是生命的最親,但很多人卻常常忽略了它的珍貴,而視那本質濃密的愛為理所當然。如果不是聽到這位媽媽的內心感受,各位大男人、小男人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女人懷孕時擠在辦公室茶水間分享懷孕的感覺,原來是一種驕傲,是一種洋溢著幸福的喜悅。原來,一個孩子的成長,經常是媽媽生命中的慰藉。

 

看得到也摸得到的母愛,何其偉大;而一個孩子的誕生確實也常讓女性的本能發揮到極致,這真是老天爺創造出的絕妙互動。如果此刻做媽媽的妳,對孩子的表現不甚滿意,或是孩子不想和妳多說話,甚至是一說起話就要吵架,那我建議妳先放手吧!成績不理想沒關係,只要孩子買東西時不會算錯錢,搭火車時分得出北上南下,平日沒有警察找上門,法院也沒有傳單寄給妳,那就先放下吧!

 

孩子不想和妳說話時,不妨想著「少說少吵,不造口業」,等到他想跟妳說話了,只怕妳還嫌他太吵(像我從小到大,可能一直到死,都是我們家話最多的,還常常因此被罵)。

 

如果妳很努力想當媽媽,但一直都當不成,我也想告訴妳要感謝老天爺,因為祂決定讓妳緩一緩這門功課的修行時間,來世再連本帶利地送給妳,也許會讓妳連生兩次雙胞胎,一次過足做媽媽的癮。所以,做不成媽的人不要急,真的不要急,旁人關注的眼神和逼迫的話語,妳就微笑以對吧!

 

從一位大男孩的往生,從他媽媽的堅強面對,我再次看見了母親與子女的真情互動。人要珍惜眼前所擁有的,那才是人生的真幸福。

------------------------------------------------摘自《散播愛與勇氣的可麗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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