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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是在一九八○年代,我長牙的時候,啃的是超級流浪漢合唱團的《美國早餐》專輯(SupertrampBreakfast in America)的硬紙板封套。隆納‧雷根是當時的總統。不記得為什麼了,我以前總是叫他通心粉嘴先生。而凱絲每當看到他嚴厲的臉出現在電視上,就會有一個特別的問候方式。

Ba fungul 八凡褲咧」(譯註:音似義大利文的髒話,作者小時候並不知其意)她會這麼說,一邊用手拂過下巴。她用大拇指輕彈一下上門牙,將中指伸向空中,假裝吐口水。「他是個演員,你知道吧。還不是什麼好演員。演些西部片、肥皂劇之類的。」

我母親是這麼討厭雷根,以致於我還以為她私底下認識他──就如同她那些走馬燈一樣的朋友們,她總是抱怨說他們把她騙得身無分文。我母親把雷根所說的話,看作是對她個人的貶低。當然她的意思是指在人口統計上而言──因為她是個領救濟金的單親媽媽。感覺上每隔幾天,晚間新聞就會針對這些婦女做一個特別報導,把她們塑造成好像對抗美國經濟緊縮的虛擬英雄似的。我母親把這類的事都往心裡去了。

有好多次,凱絲還真夠資格扮演勇往直前、努力工作的單親媽媽。例如,在耶誕節的時候,她就會兼兩份,甚至三份差,擔任本地玩具店裡的收銀員,只是為了可以拿到耶誕季節那些引人垂涎的玩具。有一年是一隻豬臉的娃娃,頭上還有一撮凸起的橘色人造毛,後來我對它施虐,用它那顯然過大的塑膠頭顱大力敲人行道。凱絲預先把這個娃娃藏在收銀機底下,等到人潮擁擠的時間過了之後,店裡的東西也差不多賣光了,這樣我才會有一個玩具,是她先享受後付款買來的。

只要有任何可以寵溺我的事物是可以花錢買的,我母親就會想辦法生出錢來;任何一種我感興趣的課外活動,都可以讓她把支票帳戶清空,好付錢給某人來培育我的才藝。這就是我之所以練過兒童芭蕾、學過攝影、海洋學,還有法文會話的原因。大約在我八歲或九歲的時候,有一次我從卡通上聽到的一首知名曲子的和弦,就知道那是貝多芬的作品;凱絲因此而激動不已,幫我買了波士頓交響樂團的兒童系列票。足足有六個星期的每週六,我和一群其他古典樂迷小孩,還有他們的家長,一同搭學校巴士進城。凱絲因為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準時起床、載我到約定的集合地點,於是她雇了一輛計程車載我,並且預先付款。當我表現出對電腦的興趣,她就在殖民地主題餐廳當女侍,星期天早上頭上戴著蘇格蘭帽,值早午餐的班。她一直工作了兩個月,直到賺的錢足夠幫我買一台全新的蘋果電腦;然後有一天她打電話請了病假,然後就再也不去了。她曾經應聘負責吧台、在一個觀光景點負責照應一個龍蝦攤子,也當過餐車的司機。最後這一個是在她眾多的工作中,我最喜歡的一個,雖然為時並不久。我喜歡無窮無盡的巧克力棒庫存,也喜歡和我媽一起搭大卡車。但她不喜歡每天天還沒亮就起床。我認為她會做那份工作的唯一原因,是想趁機找個男朋友,不過她的王子顯然不會出現在建築工地中。

凱絲有一次從電視廣告中得到靈感,報名了一個維修電視和錄影機的課程。我還記得那本封面硬硬的教科書,攤開在我們家的咖啡桌上,每個句子都被我媽粉紅色的螢光筆劃起來。一把剃刀和截短的吸管擺在一旁的碟子上。我想她在放棄之前去上過一兩堂課。在緊要關頭時,凱絲會賣古柯鹼,不過,那就像餐廳裡的等候區座位一樣,不過是到另一個階段之前暫時的做法,從來不會被她當成首要的職業選擇。

也有些時期,我媽會樂在整天睡大頭覺,靠各種社會福利度日。第一個月時,她會開心地在我們住的公寓裡蹦蹦跳跳,揮舞著手上的支票,一邊唱著:「發錢囉!發錢囉!」我就在她的膝蓋邊跳舞,嘴裡唸著我做夢都在想的玩具清單,就是上個月的發錢日沒有買、讓我失望不已的那些。我母親會馬上把那些錢全部花光,用來買古柯鹼、新衣服、新的繪本和玩具,還有一個晚上或兩個晚上買外帶的中國菜。然後我們就靠著僅剩的錢,盡量撐久一點。到了月底,我們就翻找沙發縫隙,看有沒有落下的硬幣,然後我就得帶著滿口袋的五分硬幣,去街角的雜貨店買牛奶、乾臘腸和香煙。

我們倆就住在她父親在她高中時建的房子的地下室裡。她向她母親租了這個只有一房的單位,每個月付她母親一百塊,或者付任何她付得起的東西。她的兄弟住在這棟大房子的樓上,一開始是和一群男人,之後是跟他的老婆和孩子們,也是付同樣的租金。她母親則住在隔壁搖搖欲墜的小屋,也是這整個家族上一代一開始居住的地方。母親稱呼我們這一塊地產叫「露塔複合區」。

「我們就像甘迺迪家族一樣。」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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