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浪情緣.jpg

文:袁瓊瓊

你跟我說過:「忘了我。」你還要我為這個發誓,發誓要去愛另一個人。我的嘴唇,含在你嘴唇裡面。「一定要忘記」,你這麼說。你是說,「忘記」,或是「忘記我」,我已經不記得。我的嘴唇一直含在你嘴唇裡,你把這句話傾注到我身上:「你一定要沒有我的活下去,你要為我發這個誓……」

    我發了誓。

    但在你背後,我兩根指頭畫了叉。

     上面是《潮浪情緣》裡的一段描述。文字明暢簡單,但是寫出來的那個意味,卻讓人覺得內裡極為脆弱的什麼被觸到,觸得發痛。

    那是女主角的情人在得了絕症之後跟她說的話。之後,男人死了,但是女人無法遺忘。雖然承諾了,雖然發了誓,雖然那是逝者生前的要求,但是活著的人把兩個指頭在背後交叉,在承諾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不守承諾,決定要痛苦,要悲傷,要墜落在黑暗裡,要讓自己的人生停頓,讓自己活在過去,永不超生。以半死狀態來悼念,與死者永遠在一起。

    克勞蒂.葛蕾(Claudie Gallay),以通俗作家而論,非常難得的擁有自己的氣味。她其他的書我沒看過。不過這一本,氣質絕佳。她的文筆清淡,安靜,而又帶詩意。雖然處理一個所謂的懸疑故事,但是不走緊張刺激路線(事實上我猜她也明白自己的筆路不適合這種風格),相反的,她的書寫帶出一種蕭瑟和荒涼的氣氛,在寂靜中隱含悲傷。

    故事背景是法國西部的小漁港拉亞格(La Hague)。拉亞格多雨,每季且有固定發生的暴風雨。沒有比這樣的背景更適合發生《潮浪情緣》裡的故事了。

    這是個奇怪的地方。人們靠海討生活,不可避免會遭逢所有討海人的命運。大海會給予,也會奪取。拉亞格海港裡的許多居民都有親人葬身在大海裡,然而大海不願意歸還這些人的屍體。因此,這些人的消失不太像是死亡,因為並沒有屍體來確認這件事。他們只是逸失,蒸發在海上,像是說了一半的話,一個不知道何時會結束的停頓。

這個停頓,同時讓生者的生命也隨之停頓。永遠停留在過去,活的人不做任何事,只是等待。等待某些事發生。這個小漁港的居民像陷在某種魔咒裡,所有的人原地打轉,孩子們長大,成年人老去,除了這些,沒有事情發生,沒有人結婚沒有人離婚,沒有人相愛沒有人相恨,沒有人回憶也沒有人忘記。他們活在某個永恆時空中,一切都是老樣子。

    女主角來到這裡之後便愛上這裡,愛上的原因是因為這裡適合耽溺。她的情人在拉亞格每天死一次,也每天活一次。她與他的生他的死一起生活,而心痛難抑的時候她就覺得還和他在一起。她沒有忘記他,因為心還在痛,所以他還存在。雖然肉身早已腐朽,但精神長存。

    男主角則正好相反。他離開拉亞格四十年,但是這四十年裡,他的生命停留在原地。他長歲數,變老,有糊口的職業,但是沒有家庭沒有事業沒有生活。雖然模樣俊帥,但是似乎也沒有愛情。四十年前他離開拉亞格的時候是個孩子,四十年後回來,光陰才從他離開的那一刻,重新開始走動。拉亞格就像是被他的離開封印住,成為某種活生生的時間膠囊,所有的記憶,文件,資料,痕跡,每個人的感受,都封住,冰凍。直到他回來,一切才開封,開始啟動。

    男主角回來處理他父母的房子,追查他父母親的死亡真相。遇到了女主角,兩個人的人生開始互溶,之後化成了一片,鍥入了彼此。

    我在看的時候,一直覺得看到畫面。這部小說如果能拍成電影,一定很好看。拉亞格的風景,海岸,燈塔,小酒館。尤其書裡的人際關係,沒什麼道理的,但是美極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在法國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像哈威爾對待女主角,那樣無求,卻非常溫暖的感情狀態;像麥克斯對茉根的癡愛,還有茉根的反應;茉根和哈威爾兄妹謎一般的關係,以及提奧對南老太太的保護和無法忘懷。這些情感都非常的動人美麗,然而總覺得不大像真的。如果有真人來演出,可能說服力會強一點吧。

    我有個女朋友愛看偶像劇,雖然偶像劇不切實際,但是她就愛那種不切實際,與真實人生一點關係也沒有,似乎保存了某種純粹和完整。《潮浪情緣》也給我這樣的感覺,絕不實際也不實在,現實裡沒有那樣的愛恨沒有那樣的悲傷沒有那樣的痛苦……我們的愛恨悲傷和痛苦都要粗礪得多,在割傷別人之前先傷到自己。然而《潮浪情緣》裡的一切都是優美的,那些無可承擔的罪惡與同情都美麗而脆弱。脆弱的像水晶,並不會毀壞,不會消滅,只是藝術品,凝結著。最強烈的和最薄弱的都永遠存在,同時,各自剛強也各自單薄。

    那些讓人心痛的描寫,看了便流下淚來了。白色的清澈的眼淚,一邊流淚一邊覺得很美。好像回到很早很早,不這樣年老,經歷不這樣多的時候。

    讓每個人都心碎。無論生者死者,老者少者。這樣單純的傷感,輕揚沒有重量。哭過便忘了,留下輕微的夢影。但是似乎可以化解什麼,滌清了什麼。

創作者介紹

商周出版

BWP25007008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