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你什麼都可以》

為了你什麼都可以(中).jpg 

整個世界已經失序

不公、不義

瘋狂的人不比理智的人少見

我也瘋了

惟有如此,我才能與瘋子周旋

 

人說,失去摯愛後連呼吸都會痛

我感覺不到

因為那像一種癌

只會毫無所覺地

一點一滴蠶食我的靈魂、腐蝕我的心

【摘文】

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其實有啦,就像一陣強風,甚至更勝於此,像一記重拳打中腹部與臉上,但是不會痛。

當這個男人在福勒惠斯站上了八十三號公車,我馬上覺得他怪怪的。他像見了鬼似的,表情像是剛剛撞到鬼,懷疑是不是有鬼追在後面;他的眼神像恐怖片裡的變態殺手,口中唸唸有詞。不過巴黎多的是怪人,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是怪人。反正,我有我怪的地方。

當我們眼神交會時,我才開始害怕。他好像既驚訝又不爽在這裡見到我,我以為他要跟我說話,說什麼「小孩子怎麼一個人搭公車?再不下去我就要打人了!」之類的話,總之我不懂我在這裡礙著他什麼。我心想他這樣看著我,可能是因為他不喜歡小孩……或是太喜歡小孩,你懂我的意思吧。媽媽總是要我小心會傷害小孩的瘋子。

我通常不是個膽小鬼。好吧,我承認當我弟扮鬼嚇人時,雖然處在黑暗中的我假裝沒在怕,但我弟實在太會裝鬼,最後我不得不開始害怕起來!但眼前這個人……我開始後悔為什麼不走路回家。我搭公車是因為爸媽不希望我單獨走路回家,要過太多次馬路,太危險了。

太危險?很滑稽吧?

不,一點都不好笑。

我有想到要執行「市區兒童獨行守則」(這是爸爸說的)的第三條守則:如果你受到威脅,就往老太太身邊靠,請她幫你。但是,第一,在這輛擠滿人的公車上,我身邊唯一的一位老太太睡著了;第二,她滿臉的皺紋加上下巴長的毛,讓我怕她的程度不低於那個男人;第三,我不算真的被威脅。我害怕是因為那傢伙的眼神怪異,一個人喃喃自語又不斷盯著我看。

既然我不會去叫醒老太太,又只剩幾站就要下車,所以我決定挑戰自我:「你數到三,然後就直盯著那人看,直到他低下頭為止。如果你做得到,你就是個男子漢!」我喜歡這樣自我挑戰,畢竟,幹嘛怕一個走路像殭屍、自言自語的人?於是我挺起胸膛,大口呼吸,然後轉過去看他。一、二、三,太遲了,他轉頭了、不注意我了,他跑去對著車門,我想他是對著玻璃上的倒影說話。

巴士到了國會站,這下可恐怖了!當車門打開,那人大聲叫喊。我不知道他在叫什麼,好像是「嗚啦啦,卡拉梅爾牛奶糖!」之類的。好啦,我知道他喊的不是這個,我沒那麼笨!怎會有人為了一條卡拉梅爾牛奶糖而謀殺整輛公車的乘客?

很妙吧?

不,一點都不好笑。

他的叫聲嚇死我了!其他乘客也嚇到了,大家都看著他。我想有些人已經明白發生什麼事了,因為他們像恐怖片裡一樣睜大了眼睛。他沒有立刻引爆炸彈,所以我有時間看著所有過程,他應該停頓了一、兩秒。一秒?兩秒?我不知道,這很難說,而且根本不重要。

總之,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想看看他的炸彈長什麼樣子,我天生是個好奇寶寶,我媽老是這樣說我!但炸彈可不是天天都能見到的,不是嗎?而且,你也不可能每天被炸到。

好笑吧?

我知道……

事實上,這跟電影裡演的完全不一樣:沒有砰地一大聲、沒有煙霧,也沒有痛苦慘叫,至少那些被炸死的人沒有如此反應,只有一道難以置信的光以及一陣讓人喘不過氣的強風……就這樣。

總之,即使我很害怕那男的像變態一樣的眼神也聽不懂他喊的話,即使他殺了我,我還是很想像個男人一樣跟他面對面,對他說:「喂!老兄,根本不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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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利文聯合傳播顧問公司」,我在這擦得發亮的鋁製招牌前定住一會兒,這招牌跟這棟位於塞納河雅特島入口的大樓一樣矯飾。我深呼吸,尋求面對等待著我的考驗所需要的寧靜。我推開辦公室的門,時間忽然暫停,但是我什麼都看在眼裡:不安、同情、好奇、病態的貪婪,然後大家又太快恢復動作,彷彿要追上剛剛失去的片刻。現在大家一邊假裝在做例行性工作,一邊把眼神落到我身上︰先是冷漠,然後很高興看到我回來,有人輕輕點頭,有人以手示意,有人微笑。不同角色各有演繹,我可以感受他們的努力。

他們知道我今天早上復工,他們想見我,想從我臉上與舉止中尋找悲劇的痕跡,他們是「受害者之父」的同事,因此享有特權。

於是他們便有權力能夠評論此事,談論諸如︰「我看到丹尼爾了,臉色很糟」、「悲慘到了極點」、「我想他的鎮定騙過我們了」、「好有勇氣啊!」、「他瘦了,真可憐」……

我泰然自若,不露出任何一點訊息,我報以微笑,低調打招呼。然而時間再次對我設下陷阱,我覺得走道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前進、微笑、前進、打招呼、前進、呼吸……終於,到了我辦公室的門口。轉開門把,我走進去,日常的味道像一記上鉤拳直擊我的腹部,我跌坐在椅子上,鬆開領帶。一切都沒動過,文件都按照我原本放置的樣子擺著。

紙板上有一張圖表和一些字,場景好不真實。我看著眼前的一切,彷彿那是另一個時代的景象,古老到把我給遺忘了。我感覺像是回到過去,三月的一個週四,電話不會響起,這個上班日即將結束,我要回家,與老婆和兒子們團聚。

但我很快就從白日夢中醒來,重新環顧我的辦公室。我不屬於這裡,我就像一名舞台上的演員,戲演完了,還面對布景站著。一個長得像我的人曾在這裡工作,曾努力推動理念、努力達成目標,希望受人賞識、敬畏;一個盡情揮灑生命的人,但不是我,我沒在這裡待過。我只是這個沒有我應該也能照樣運作的體系內的一分子(後來這體系沒了我確實也照樣運作);我是船難的生還者,正在看著沈船的景象。是的,曾經有一個世界,我是其中的一分子。是的,後來發生了一個悲劇。是的,我熬過來了。不……那不是我,以前的我在悲劇當天就死了。

我在這裡沒什麼好待的了,我應該起身走出去,不再回來。但是我不能,我必須重拾工作,假裝自己沒事。這是我計畫的一部分。

 

 

我看著行事曆,沒有主管會議,我的老闆蘇利文特准我不必參加。他想私下見我,約我共進午餐。我想像他做此決定的樣子,他應該會準備兩、三句客套話,讓我欣賞他的有情有義;這些精心構思、具有多重涵意的句子,讓他脫離一般人的層次與平庸,並且再一次向我重申了他高位階的合法性。他應該已經在心中演練過我們見面的場景:父執輩的態度、安慰人的話語,然後很快把話題轉到未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工作有療傷的好處,有許多挑戰在等著我,他對我還是有信心,預算就要靠我了。

這種被權力、金錢蒙蔽的人所講的無意義話語,我總是看得一清二楚。這應該是我過往混亂人生中唯一實際的收穫,使我進步得比其他人快、並懂得辨識每個人真正的動機。不論困苦或優渥的青少年時期、不討喜的身材、對愛的缺乏、自卑或自負情結、被認同的需要、對權力的欲望,和對被愛及被欣賞的渴望……很快都能一一破解。大多數人沒挨過餓,他們向來不虞匱乏、不怕打擊。他們為自己的人生精打細算,就如我之前很快學會的一樣:追求工作升遷、舒適生活和社會位階,學習堆砌詞藻、累積人脈、享受特殊禮遇和展現偶有的教養。

而我,我跟他們相反,我前進是為了不要跌倒,就像一個騎在腳踏車上、離地五十公尺的特技表演者,我早在開始前就已經學會忍受恐懼。

野心勃勃的小主管們唯一的寄望,是從下屬的眼中印證自己的權力,並為此而驕傲自滿。我早已跟自己達成協議:找到與他們和平共處的方式,和足夠讓自己想要打敗他們的手段。不知不覺地,我開始變得越來越像他們,直到變成了他們其中的一分子,直到出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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