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來襲

巧克力與止痛藥(中).jpg  

如果是出車禍或許還容易些,至少能好好敘述事件的開始。我可以解釋當時自己正在亮著綠燈的十字路口慢跑,一台櫻桃紅色的小貨車直直撞上我的胸口,把我撞飛到街道的另一頭。接下來,鳴聲大作的救護車會載著哀嚎不已的我到醫院,由一群素未謀面的醫師拯救我這條小命。

 

但是我沒有撞上貨車,甚至任何一台車,只是撞上了頭痛。我就像許多車禍生還者一樣,完全記不起事情發生的那一刻。完全想不起頭痛究竟發生在午餐前,晚餐後,還是正在淋浴的時候。我只知道西元二○○八年二月十七日的某時某分,頭痛就像久未謀面的祖父母一樣,緊緊抱住了我的腦袋,不願鬆手。

 

我當時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留意,就是普通的頭痛罷了;藥局每年都賣出幾百萬顆針對這玩意兒的止痛藥。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頭痛拒絕離去。疼痛紮紮實實地壓迫著我的前額,鼻頭,和鼻竇。我彷彿遇上一隻調皮搗蛋鬼,只不過他喜歡擠壓我的臉勝過破壞我家客廳。

 

到了頭痛的第三天,我清楚記得,自己開始擔心了。唯一值得花上三天的只有像耶穌復活這種大事,而非頭痛。開頭幾天我試著吃藥止痛;完全沒有品牌忠誠度的我,試過泰寧樂(Tylenol)、伊普(Advil)、阿斯匹靈還有奈普生(Aleve),沒一樣有效。

 

第三天早晨,我赤著腳從臥室走到廚房打算做點早餐。經過廚房水槽時我瞥了一眼,停下腳步,最後乾脆直接站在水槽前仔細端詳這套不鏽鋼盆狀物。只見前幾天用過的湯碗上佈滿一個一個小黑點。難道是…長霉?自從開始頭痛,我連拿起菜瓜布的力氣都沒有;整個晚上我只能窩在沙發,頭底下墊個枕頭,不斷盯著電視影集《怪醫豪斯》(House),看著螢幕裡罹患各種怪病的病患。我然後一邊擔心自己可能會死於狼瘡外加某種不明的熱帶腦部病毒,一邊希望豪斯醫生能分點他的維可汀(Vicodin)給我。

 

站在廚房仔細一想,我上次用牙線到底是甚麼時候?上一次折棉被呢?過去三天以來,我只能掙扎著去上班然後回家,完全無法處理其他生活瑣事。我的世界只剩下自己這顆不斷抽痛,彷彿痙攣一般的腦袋。生活怎麼會在短短三天裡變得支離破碎?如果真是被卡車撞了,至少還有個簡單易懂的理由。但是被頭痛擊倒則顯得荒謬可笑;我應該只要吞顆止痛藥就能了事。否則下次又會有甚麼狀況?幾乎致人於死地的香港腳?

 

這不是我第一次的慢性頭痛,六年前我也曾頭痛了整整一個月。當時醫生開了一種藍白相間的小藥丸,要我每晚服用。這款ß阻斷藥不僅將頭痛趕出肉體,還將它攆出了我的心靈。我簡直都忘了自己曾經有頭痛這回事。只有在每天晚上吃藥時才稍微想起。但這藥現在完全失效。

 

其實我對於頭痛再度來訪感到非常震驚,因為不管從甚麼角度來看,我的健康都處於巔峰狀態;我在過去數年間靠著節食與運動減掉將近一百公斤。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覺得這是件了不起的成就。我覺得自己是個神奇瘦身女孩兒,能夠克服世上一切難關,使命必達。人生完全操之在己。

 

我下一個要挑戰的不可能任務是即將在五月舉行的半程馬拉松,當初報名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為了宣傳即將出版的減肥回憶錄。我就像是個即將臨盆的母親一般,迫不及待想看到自己的新書問世。這整個禮拜都沒運動也讓我開始擔心,因為在新書發表之前決不能變胖,而且如果再不展開半馬訓練,到時絕對沒有跑完的可能;牙垢和發霉的湯碗不能帶領我穿越終點線。我一定得趕緊消滅頭痛,它可不在我的新書派對賓客名單上。

 

當天早上當我一切如常地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後,我拿起電話聯絡醫生。趁著電話鈴響的時間,我盯著天花板磁磚上不規則的水漬,一邊想會不會是有毒的黴菌引發了頭痛。到傍晚時分,我已經坐在一間潔白的無菌診療室,手裡揉著桌上的白色面紙,腳尖半懸在地板上。

 

身體出況狀來看醫生就像車子出毛病要找技師一樣。技師會幫我換濾油器,正如醫生會開給我治療頭痛的新藥;我很確定,世界就是如此運轉著。

 

「所以你的頭痛又發作了?」羅潔斯醫生坐在黑色旋轉椅上,半詢問半肯定地說。她琥珀色的眼睛正盯著我的病歷,在金邊鏡框內不斷上下移動。「你有繼續服用心得安(Inderal LA)嗎?」她問。

 

「有,每天晚上,到現在已經六年了。一直到上個星期天以前都沒事。」

 

醫師抬起頭來看著我,「最近你的生活有沒有甚麼可能會引起頭痛的變化?」

 

「我剛換了一份新工作。」我告訴她。我已經在印第安納波里當地一家媒體公司做了一個多月,職位是網頁設計師。大學畢業後我先在一家小設計公司工作了四年,但是目前的公司提供了比較好的薪水還有健康保險,於是我選擇了現在的職位。事實上,新的保險方案要在做滿三個月以後才生效,也就是兩個月之後。當初換工作的時候我壓根兒也想不到這項條款是如此重要。因此,我目前還是沿用之前一份臨時契約工作所提供的保險,保障範圍十分有限。

 

「新工作壓力大嗎?」醫生問。

 

「不算太大。」我回答,「我還在學習,難免有點壓力。但是那邊的同事人都很好。」我對自己的新工作頗為得意;同事們不僅聰明,工作能力也一流,由此可見能夠與她們共事的我一定也很不賴。

 

羅潔絲醫師終於看完並且闔上我的病歷。「我們先打針,希望能治好你的頭痛。如果沒效果,我們試試增加你服用的心得安劑量。」她邊說邊寫下處方,「你的症狀可能只是感冒引起。但是我還是會給你一些治療偏頭痛的舒馬曲坦(Imitrex)。

 

「偏頭痛?我真的是得了偏頭痛?」我不知道如何正式辨認偏頭痛與一般頭痛,但是我聽說偏頭痛就像吃了太多冰淇淋引起的頭痛,只不過你不需要吃冰淇淋。我的毛病並不是位置很明確的刺痛,而是蔓延整個頭顱,令人難受的緊繃和壓擠。

 

「每個人的偏頭痛症狀不一。我不能確定你是不是偏頭痛,但試一試舒馬曲坦(Imitrex)對你無害。

 

羅潔絲醫生離開了診間,一位眼角帶笑的圓臉護士接著走了進來,準備在我的大腿上注射酮(Toradol)。「這個藥通常能停止頭痛。」她一面說一面將藥注入針筒,「它是一種非類固醇消炎劑(NSAID)。」

 

「喔,好。」我回應,彷彿自己真的了解那是甚麼東西似的。我看著她手上的注射器,開始覺得那根本是一條小鱷魚。

 

護士發現我臉色大變。「別擔心,只要打得夠快就不會有感覺,會痛都是因為針插入的太慢,所以我會速戰速決。」我試著相信她說的一字一句,接著別過頭去死命地將注意力集中在一旁的威尼斯風格窗簾上。一陣刺痛傳來,像個壞心眼的小學生跑來捏了大腿一下。

 

「大功告成。」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不禁因為頭痛即將消失而雀躍不已。到家後我躺在自己小小的兩人座沙發,膝蓋枕在沙發扶手上,雙足自然往地面垂下,就像在診療室那樣。

 

我獨居,有爪哇豆和克拉基警官這兩隻貓作伴。這套可愛的一房小公寓位於波德理波,是印地安納波里的時髦地段。我喜歡住在精品店、餐廳、自然步道的附近,但是我以前的薪水根本負擔不起這個地段的消費。

 

近來我成了樂觀主義者,因為我換了薪水更高的工作,而且還有新書即將問世。自從三年前開始減重以來,我的人生一天比一天美好;社交生活變得豐富,寫作事業似乎大有可為,而且也從未像現在這麼有自信過。我開始相信自己不再是永遠的旁觀者,而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但現在,我可以體會證券交易員毫無預警地碰上股市崩盤的心情。

 

我繼續躺在沙發上,看著從天花板懸吊下來的猴子玩偶,等著藥效發作。三小時後,我仍然在等。

 

不曉得無效藥物可否退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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