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無效藥物可否退費?

巧克力與止痛藥(中).jpg  

當晚我也服用了醫生開給我嘗試的藥品,舒馬曲坦。這款偏頭痛止痛藥應該在頭痛發生時立即服用,意即我已經晚了三天。但是既然醫生開給我,我還是吃了。上床睡覺時我滿懷期待自己第二天起來後會發現頭痛只不過是噩夢一場。

 

我做了個夢,夢中櫥櫃裡的獨角獸因為放的是脆餅而不是奧利奧(Oreo)而大怒,打算去找我的老闆告狀。但是就在我要解釋雜貨店拒收我的信用卡之前,火災警鈴剎時想起,叭叭叭叭叭。然後我張開眼睛關掉鬧鐘,短暫地忘了頭在痛這件事。短暫地。

 

唯一比頭痛更糟的事就是我除了頭痛以外腦子裡根本沒法想別的事。這份痛持續縈繞在我心頭,日夜折磨著我的心靈。晚上躺在床上準備睡覺時,我只能想著宛如吸附在我顱骨上的頭痛;開車上班的途中,我的思緒也只圍著頭痛打轉;看著前方的電腦螢幕,頭痛不斷干擾刺激著我的神經。我已經預約好下次去看羅潔絲醫生的時間,但是那是在好幾天以後。

 

「我希望這不是腦瘤。」我大聲地對同事莎拉說,純粹因為我希望她向我保證這不是腦瘤。

 

「這不是腦瘤。」莎拉盡責地回答。我們正坐在公司餐廳的白色薄板午餐桌上。莎拉目前是「辦公室最佳好友獎」聲勢最旺的入圍者。她在喝湯,我則吃著老掉的新型糖果,雖然我不太確定糖果有沒有過期這回事兒。

 

「或許是空調系統的問題,像是退伍軍人症。還有其他人有頭痛嗎?」我問她。

 

「就我所知沒有,」她回答,用手將一束棕色捲髮撥到耳後,「況且,你才來這裡一個月。其他人在這裡工作了這麼久也沒有出生病。」

 

這倒是。該死,莎拉以及她身為程式設計師的邏輯還真是無懈可擊。「但是這真的很怪,為什麼我的頭痛還沒消失?」

 

「我不知道,」莎拉說。她棕色的眼睛透露著同情,「別擔心,頭痛不會持續一輩子。」說完,她開始喝湯。

 

「我知道,搞不好很快就停了。我只是會忍不住胡思亂想。」

 

回到辦公桌後,我開始把自己發問的對象從同事變成網路。我發現原來世界上有上億個會造成人類頭痛的原因,不過我只專注於和腦瘤相關的部分。

 

鐵定是癌症。我總是認為是癌症。任何疼痛都是腫瘤所發出的警告;腫瘤會緩慢地折磨我至死,而我則會在臨終前懊惱自己為什麼沒注意到這些警訊。煩惱完關於癌症的一切事情後,我突然覺得萬一哪天我沒有死於腫瘤,還真是叫人有點失望。

 

Google大神給了我一串腦瘤相關症狀,看到第一項後我驚恐到無法呼吸:

 

l   日漸頻繁且加重的頭痛

 

我接著往下看其它症狀,頓時又拾回了呼吸的能力:

 

l   不明原因的噁心與嘔吐

l   視力發生問題,例如視線模糊、亂視、視野縮小

l   逐漸喪失手臂或腿部的知覺及活動能力

l   平衡困難

l   頭腦不清

l   人格或行為產生變化

l   痙孿,特別是沒有痙攣病史的人

l   聽力發生問題

嗯,我除了頭痛以外其他一項也沒有,而且網頁上也寫著只有很少數人的頭痛是腦瘤引起。我又查了其他幾個醫學網站,她們都同意:我沒有腦瘤。

 

但,我有的是豐富的想像力和網路資源。於是我從抽屜拿出了筆記本,像電視影集裡面的女神探一樣沙沙沙地寫下自己的推論。我這陣子開始喝咖啡,或許因為這樣攝取了過多咖啡因。唉呀,網路上有提到咖啡因必須適量才可以舒緩頭痛。我然後在網上輸入「季節性情緒失調」,因為最近總覺得很疲倦,如果真是情緒失調,那我可得來一趟加勒比海郵輪之旅好好治療自己。可惜,頭痛並非症狀之一。我考慮搜尋關於「過敏」,但是我弟弟是個必須打針治療的過敏患者,我則不是。在一筆筆的資料裡,鼻竇炎一詞躍入我的眼簾。而當我深入讀完關於鼻竇炎的介紹後,我深信自己終於找到兇手了。

 

數日後我的雙足又再次半懸在羅潔絲醫師的診療室地板上。

 

「你好嗎?」她詢問,我則陷入一陣茫然。通常人們問候你,她們並不是真的想知道你好不好,而是在說:「我是人,你也是人。既然在路上碰見了,我會表示我有看見你並且關心一下你的狀況,免得兩個人尷尬地盯著牆壁,但我並不在意你真正的感受。」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很顯然,我既然會在這個禮拜第二次拜訪你就表示我身體不舒服。不過我的嘴裡還是很制式地吐出「喔,還不錯。」。

 

「你還在頭痛?」她問,聽得出來她讀到護士做的紀錄後有點吃驚。瞬間我對於眼前這個女人竟然可以正常下班回家、看電視、安然就寢然後一點兒也沒想到我的頭痛而憤恨起來。我的頭痛甚至讓我連廣告時段那樣的空檔都沒有。

 

「對,頭痛還在。上次打的那一針完全沒效果。」我很不舒服地挪了挪身體,卻和椅子完全無關。「其實我在想,也許是我的鼻竇出了問題。會不會是細菌感染?像是鼻竇炎?」我真不該說這些。畢竟她才是醫生,照理說她比我聰明好幾倍。如果真是鼻竇炎,她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如果真讓我說中了,她豈不是顯得很蠢?當然如果我錯了就是我自己蠢,但我真的覺得是鼻竇炎,我希望是鼻竇炎,這非得是鼻竇炎不可!我想趕快找出問題的名字,搞清楚問題的況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想咒罵都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個毛病。覺得痛就表示身體有部分出了問題,在我看來鼻竇炎是個再適合不過的疾病。

 

醫生開出抗生素;有鑑於這可能是過敏,她還給了我一些抗組織胺跟解充血藥。接著她寫在診斷書上,如果一星期後頭痛還沒有好轉,就要安排我做鼻腔的電腦斷層掃描。我快速走到最近的藥局,已經關門。於是我開車到下一個最近的藥局,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等著穿白袍的藥師配藥。

 

我已經頭痛整整一個星期。足足七天,一百六十八小時,一萬零八十分鐘,六十萬四千八百秒的疼痛。持續不斷。在我喝咖啡的時候,疼痛用無形的牙齒啃食著我的神經;在我移動滑鼠的時候,疼痛彈打著我的神經元;隨著耳機裡的音樂在額頭上跳著。最糟的是,疼痛徹底掠奪了我的注意力,像是一個小孩子不斷尖叫:「看著我!看著我!你有在看我嗎?」我完全無法思考週末要做些甚麼,甚至沒辦法想晚餐的內容。頭痛就是一切。它從我的額頭開始出發,接著伸出了觸手,直到緊緊包覆住我的人生。我就是頭痛;頭痛就是我。

 

但現在這位善良的白袍女士正遞給我一袋神奇小藥丸,讓我可以重新做回自己。我衝回車上,迫不及待戳破錫箔紙拿出五天份藥的第一顆藥丸吞下,連水都沒喝。

 

五天過後,我還是頭痛,頭痛還是我。

 

我陷入了極度沮喪;我真的真的很希望一切只是細菌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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