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無所謂》--台北新鮮人 宏盛

愛。無所畏(小).jpg  

在新店七張捷運站附近,和宏盛揮手道別,他一溜煙過了馬路,沒有回頭,直直去尋他的機車。目送他的背影,他那一抹靦腆的微笑似乎還凝在空氣中。

這天,節氣介於清明後穀雨前,「雨水生百穀」,都會區的台北滴滴答答下了忒久、令人幾近發霉的雨;終於盼得放晴日,氣溫卻飆高得無比燥悶,行人們間或短袖出籠,宏盛卻好似不識燒熱般,身著防風的黑色亮面夾克。這旅北打拚的十八歲大男孩,是第二次離家,暫別他所生長的台東,對比於過去第一次離開父母家的憤懣與委曲,這次是帶著祝福與忐忑,投入完全陌生的新北市與烘焙業。

從烤麵包做起,進入社會的基層非熬不可。每日半夜三點多,宏盛趕走睡蟲準備上工,直站到下午兩點鐘,一天顧烤爐時間逾八個半小時。書屋有些大人暗自議論說,看宏盛能熬多久,「他大概撐不了多久,」但陳爸看宏盛卻角度迥異:「他是打死不退的,一定辦得到。」

從書屋最資深卻最年幼的老師,一夕變成連鎖麵包舖的小學徒,就算不是從天堂墜落,其中的落差也夠宏盛瞧的了。一個閃神或步驟凸槌,整盤麵包立刻像咖啡色木炭般,嗆人的焦味漫天,這時,宏盛就知道這下事情大條囉!師傅與師兄免不了要念他幾句說:「你知道這樣損失有多大嗎?在別家麵包店你會很慘的!」

一天站八個半小時不打緊,最難熬的是,喜歡聊天的宏盛,現在是「只要有人跟我講講話都好」。盼到休假日,他早就盤算要跟著麵包鋪司機的送貨路線,去瞧瞧自己每天烤的麵包送到桃園機場哈肯鋪的分店究竟是什麼樣,也能在車上跟司機聊。「機場店好像都是機場員工買的。」不知是別人告訴他,還是他自己觀察的,心想:「難怪陳爸會說這小孩是生意仔!」

休假不用進公司,宏盛還是跑了一趟,「師傅的太太要生小孩,我媽那邊有做米酒,我去送米酒給師傅。」聽他講得雲淡風輕,可這豈是十八歲孩子通達的人情義理?他點了漢堡、薯條、飲料,坐定下來,唸說自己已連續兩天吃速食了,「台北什麼都好貴呀!」即使全台連鎖速食店都不二價,「以前我哪有這麼常吃?這裡隨便吃個飯都要兩、三百塊!」

第一次到台北工作,宏盛形容自己的眼睛都茫茫的,「先記住從家裡到公司要怎麼走,從捷運站到家裡要怎麼走,要記得回家的路。」他到的第二天,靠兩條腿走,偏遇驟雨。忘記帶傘的宏盛,拎著老闆娘給的床單淋得渾身溼透,趕緊上便利商店買把六十塊的傘,走著走著又迷路;他記得有個天橋要轉彎,偏偏在前一個天橋就轉彎了,走了一個多小時,心慌亂鑽還是找不到,「走得我好想哭喲!」

回答問題通常都是略略揚起眉尾簡單回說:「嗯啊!」不掩稚氣的臉上浮著幾顆小小青春痘,剛趕路,臉上還紅撲撲,宏盛說自己來到台北純屬意外。當書屋準備開始發展自家產業時,一直希望做社會回饋的哈肯鋪副總經理、也是老闆娘的楊郁雯,加入書屋的後援會後,向陳爸提議可以送書屋孩子與夥伴赴台北學藝。

「學烘焙是陳爸給我一個機會。」宏盛猶深刻地記得,那是二○一三年一月某個星期二,吃午飯時,陳爸突然坐到他對面問說:「書屋要派人去學做麵包,沒人要去,你去好不好?」十八歲的孩子連點了兩個頭,兩天後的星期四就搭上飛機,隻身赴台北面試,一經哈肯舖總經理黃銘誠確定錄用後,當日又搭火車返回台東。

結束農曆年間書屋孩子在初鹿牧場的擺攤後,年後二月二十日,宏盛從南王書屋年輕老師變成哈肯舖烘焙小學徒,「我從來沒想過會碰這塊,不過也沒關係。」很喜歡開車的他,原本想當送貨司機呢!

事實上,成績始終名列前茅的宏盛,高中畢業考上私立大學,但心疼母親的他寧可先工作,可幫母親分點扶養兩個妹妹的擔子,「我高中在書屋打工,陳爸朋友來聊天,我都坐旁邊聽,有些公司高層的人談到他們選人才時都不看學歷。」宏盛心底有些譜:「如果連文憑都不是拿得很好的話,倒不如先累積一些經驗。」他知道自己無論是讀書或工作,最在乎的陳爸都支持,「關鍵是我自己要想清楚。」

 

一度是書屋最年輕也最資深的夥伴,宏盛和書屋結緣時間頗早。

小學五年級前,建築師的父親帶著母親忙於營造事業;迄今,這樣的畫面常浮現在阿公、阿嬤帶大的宏盛腦海中:幼時天天透早起,阿公先載著他去吃早餐,再送去學校。升小五時,父母接孩子回去住,宏盛由建和國小轉到知本國小,搬家遠了,也暫別了建和的麻吉們——陳爸小兒子彥諦等好友——與書屋的日子。這兩個孩子國小一到四年級同班,成績也都名列前五名,小學三年級時宏盛常到彥諦家,並不知道有個書屋,「當時只記得有個大爸爸會陪我們打球。」

唸知本國小的宏盛結交了新朋友,這位新麻吉邀他去書屋,一進門居然看到彥諦也在裡面,訝異不已說:「你怎麼在這裡?」復又重新連結與建和書屋以及陳爸間的緣分。

 

坦承自已從小就與老師關係惡劣的宏盛,只服氣能把他教好的老師,像國小五、六年級老師很會教數學,讓他敬佩不已。國三從新生國中放牛班轉回知本,成績仍足以進資優班,但他對教學普普的老師不理不睬,一度還與老師起衝突到差點被記警告,「上課我都只讀我自己的,老師覺得我不尊重他,沒收我的課本,我氣死了,回罵他一句三字經。」警告被學校主任擋下來沒記成,理由是宏盛可能是少數能考上高中的孩子,校方怕留下汙點,影響學校的升學成績。

在宏盛心目中,對陳爸崇拜得五體投地。透過授業,陳爸讓愛好自然、地理、歷史、公民的宏盛成績突飛猛進,或許是讓這孩子服氣、開啟認同的第一把鑰匙。儘管宏盛功課通常是前段,「鄉下小學很容易拚,但都拚不到第一。我讀自修,小方向都讀熟了,發現都只能考八十分,」可是經過陳爸那一套教學法加持後,「他教的是大方向的,上完就可以進步到九十幾分。」

前後在書屋六年,宏盛上高中後,書屋開始急遽變化擴展,「都被其他小孩占領,」其他老師也陸續進來,陳爸偶爾教教數學,「但我們這群都是聽陳爸的。」儘管如此,宏盛還是老往書屋跑,「書屋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沒每天去,就感覺好像怪怪的。」

天天往書屋跑,也惹來父親的嗔怒。國中時,宏盛的爸爸很反對他去書屋,認為兒子整天不回家,還叫別人爸爸,父親問過他兩次:「到底誰是你爸?」第一次宏盛不回答,第二次他回嘴說:「你覺得你像我爸嗎?」父親氣得跳腳,孩子則趕緊奪門逃出家。

父親認為兒子不尊重自己,兒子眼中的父親,則是莫名其妙地從正一百分變成負一百分,每天晚上都喝酒,頹廢到家。在一次父子間的激烈衝突下,導致宏盛在高中畢業前,就離家住進書屋宿舍,成為現任書屋社福督導秋蓉的室友。

 

父母的言語傷害,往往比身體傷害更殘酷難忘。

一睌,宏盛跟父親激烈爭吵,鄰居被吵到都要報警了。聊起這事,宏盛的情緒翻攪,呼吸略顯急促,彷彿昨天才發生的事。那夜,宏盛讀書讀到十點多,下樓喝水,父親莫名其妙大罵他廢物,加上動手,「平常叫我讀書,我已經讀到這麼晚,你還罵我,心裡的委屈都來了。」他速速打包行李,請一旁抽泣的母親送他到溫泉書屋秋蓉住處。從此後,宏盛就不曾回家住了。

宏盛父親握有甲種營造執照,由於厭倦跟人搏ㄋㄨㄚˊ(閩南語,打交道的意思)的日子,於是放棄做建築;也因為自己賺的錢被宏盛阿公花完,父親掀桌子玻璃全碎的畫面讓孩子永誌難忘,「我爸常常要跟我阿公打架,有一次還看到我爸踹我媽肚子,我氣炸了,恨自己不能保護媽媽。」宏盛總疼惜媽媽說:「爸爸這樣,你為什麼不帶著我們離家出走,電視劇不都是這樣演的?」媽媽一逕緩頰安慰宏盛說,「你爸也很為這個家。」

陳爸看在眼底,只對宏盛說:「再怎樣,你身體裡流的還是他的血,他永遠是你爸。」

這孩子旅北後,父子見面機會更少,雙方正試圖修復彼此的關係,「最近他臉部有點小中風,我有回去看他,我想時間會修復這一切。」

夾在父子間的母親,每逢週六、日,會帶著兩個妹妹到溫泉書屋探望宏盛,煮東西給兒子補補。「來台北的前一天,直到晚上十點多,我還在寫初鹿的結案報告,媽就找些名目來書屋看我。」

與兩個妹妹手足情甚篤的宏盛,很享受做長兄的滋味。他偷偷透露,活潑的小妹前陣子交男朋友,送她回家時被宏盛看到,這位大哥哥把小妹抓來揉頭說:「怎麼都沒有告訴我!」他不吝把自己的經驗告訴她們,讓妹妹自己決定,「做決定是一件需要學習的事,學習抉擇之後就是要負責。」

對宏盛來說,踏出社會的前兩個工作都是陳爸促成的,那種「大爸爸情」深烙在這孩子心扉。

 

去年八月,書屋要拍一部影片,陳爸讓宏盛擔任製片,「整個月都耗在那邊,沒工作我很緊張。」九月影片殺青了,宏盛一心想去找工作,陳爸又說九月底在台北有一場演出,作為學過舞棍的美和書屋第一代孩子,他義不容辭挑起帶學弟妹的責任。結束表演的十月,宏盛心裡真的發慌了,「結果陳爸叫我留下來當南王書屋的老師。」

書屋的孩子很需要花時間認同陪伴的,坦承自己還是小孩的宏盛說:「做老師……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他眼見書屋小孩會在南王書屋所在的教會裡追逐打架,「一副小流氓的樣子,我心想:『你們沒看過壞人呀?』」搞不定這場面的宏盛,就帶去給比較有經驗的另一位老師麗文處理,她可能會處罰孩子一個禮拜不能來書屋,「但他們就會偷偷跑來。」

初任南王書屋的陪伴者,宏盛被書屋督導王計潘(暱稱阿潘)賦予新任務:先教會孩子學校的數學跟英文功課。他很認同阿潘嚴格地帶領孩子。花了兩個月進入狀況,期間,還帶過三兄妹:一個四年級、一個六年級的兩兄弟,因為父母都不管,比較暴力的兩個哥哥老是欺負小二的妹妹,妹妹氣不過,還拿菜刀追哥哥。宏盛得知後,暗自拍拍胸脯:「哇!好加在!原來她會拿刀追人!」

「小孩不願意讀書,我就放電影給他們看。」宏盛放了每一部宮崎駿的電影給孩子看,而且頗有同理心地絕不勉強孩子討論觀後心得,「以前我被問到心得就很痛苦,我相信,有什麼深刻的,他們都會記在心裡面。」

一邊陪伴孩子,一邊學,陳爸意在磨練這些書屋的大孩子。宏盛碰到問題,除了自己設法或問人外,也會換個角度想:「今天如果我是這些孩子,我會希望被人用什麼方法對待?」他和國中生較有共同話題,與這些小他不過幾歲的書屋學弟妹,聊聊家庭背景、學校生活習慣,了解他們較感興趣且喜歡的事物等,「每天上課之前我都會跟他們聊一下,也請他們閉眼休息一下,先安靜心。」宏盛總會提早下課,跟孩子們聊天,「因為我們若經常有對話,就會建立一座橋樑,他們就會認同我,我也會認同他們,慢慢地互相敞開心扉,他們比較會把藏在心裡的話慢慢講出來。」

 

不過,還來不及把陳爸教的那套傳給書屋學弟妹,宏盛就被送到全然陌生的環境。現在,他最在意的是麵包烤黑、動作太慢,師兄會提點:「認真點!……清醒點!……」雖非言語上的辱罵,但宏盛也被教訓了,「我覺得這是本來就該說的,自己要進步。」

「早上三點多起床,如果沒睡醒,滿危險的。」他自己也發覺,如果他一整天都沒有出錯,師傅會跟他有說有笑的;如果當天一大早就出錯,整天氣氛就比較悶些。麵包要烤得完全上手得要半年,但有兩位師兄帶他,可能三、四個月就會上手了。現在每天烤壞的數量逐漸減少,偶爾難免還是會烤壞一、兩盤。問他喜不喜歡這工作,「我覺得要烤得好才會喜歡吧!如果過兩、三個月還是這樣子,我應該就會討厭了吧?!不過我想應該不會啦!」

「這工作應該沒有多少人撐得過來的,像我去第一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人家講什麼就做什麼,速度要跟得上,心裡面要承受得住,而且要久站八個半小時,體力上也是要跟得上。」忙的時候,午飯吃個半小時就要繼續站爐,「大家都說我變白了,因為根本沒有機會曬太陽。」

才不到兩個月,宏盛已能侃侃數說烤麵包的很多細節,初時他常糊里糊塗,例如沒蓋鐵盤,讓麵包烤出來因為太高而不能賣,「細節很多,有的要塗蛋汁、灑芝麻、灑粉、沾糖水、沾巧克力等,有時還要擠沙拉等。剛開始,我經常忘記,一直被罵,就算有記筆記,也來不及看。」

一個月後,他大致搞懂溫度,「一個麵包又有分上、下爐兩種溫度,左、右烘,麵包種類則有吐司類、法國類、日式洋果子類、丹麥類等,丹麥類要用燉的,不能直接烤,會過熱,他們說這叫過電,直火很容易燒焦。」

「我每天只有埋頭烤麵包,根本管不了那麼多。」本來就打算當完兵去學技術,結果被陳爸先丟到哈肯舖。很喜歡做生意的宏盛,看到這些麵包,可沒有想參加麵包比賽的野心,倒是心裡已開始盤算,哪個口味拿到台東會賣得比較好。

「將來學會,陳爸一定會把我抓回台東。」宏盛半玩笑說。他十分認同書屋未來朝產業方向發展,也許當他學成時,書屋所在的台東將會出現一家連鎖麵包店,「這是必然的結果,因為已經走到這地步了,出現自己的產品是必然的事,我們必須制定一套規則來。」

 

有一陣子,在協會辦公室常會看到冒出蕈菇的紙盒,被孩子叫作「阿娘」的書屋公關督導惠菁說:「我們還收割炒來吃好幾次呢!」原來這是宏盛赴台北之前留下的「紀念品」。在遊客如織的農曆年間,陳爸想藉此讓書屋孩子到初鹿牧場初體驗做生意;書屋還沒休息前,愛賣東西的宏盛就開始籌備要賣的貨了,七找八找,找到親戚在賣一種紙盒菇,於是就批來賣。

擺攤期間,每天早晨宏盛騎摩托車去載顧攤夥伴。第一天媽媽跟妹妹幫他站攤,銷售成績不佳,只賣出八個,他心情極惡劣,頻頻反省思考,自己到底哪一個環節不對。第二天,振作點,還是賣八個;第三天、第四天,開賣數量開始增加,「我開始變得比較會講了。」結算總共賣了一百三十幾個,剩下的,書屋認養三十幾個。「我進了兩百個,存款剛好剩一萬塊,我全部花完。」成本全由宏盛獨自出資,每天花十幾個小時、陪他八天的夥伴,他給了六千元,「薪水好像只有我付最多,其他攤位都一、兩千塊。」他開心地說,「這樣的經驗還滿刺激的。」

「當書屋老師的經驗對我還是很有幫助的,畢竟這是我出社會第一份有薪水的工作。」但在書屋裡,大家還是把宏盛當小孩,「受到太多保護,我正打算到別的地方,陳爸就把我丟到這裡。陳爸大概覺得我們有待訓練,不夠成熟到可以接受太多衝擊。」

 

講起到台北的第一個月,「對我的衝擊是很強烈的,現在想到,我現在還會心跳加快!」跟他原先設想的差距甚大,他原以為來這裡只是平平淡淡的學點東西,時間到就走,「後來發現有太多東西需要學,跟師傅的應對進退、講話等,都很有進步的空間。」宏盛想像師傅應該會把他當一條狗來訓練,豈知師傅對他很客氣,讓他不太習慣。三十七歲的師傅沒把他當作小孩看,而是和三十五歲、三十三歲的兩位師兄般培養,唯有在休息吃飯時閒聊,師傅才想到,原來這孩子才十八歲!

 

最近麵包烤得比較上軌道,終於被師傅當自己人,而不是客客氣氣的外人,宏盛有著掩不住的小小喜悅。

旅北的前一天,宏盛到晚上十點多仍在寫初鹿結案報告時,回想在書屋的收穫,宏盛說自己學到最多的是「面對」和「負責」:「這兩件事很重要。」「陳爸天生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磁場,吸引我們崇拜他。」秋蓉總說,他對陳爸簡直是盲目崇拜,宏盛都會回說:「對,我就是崇拜他!」陳爸跟自己的兩個小孩,也像朋友也像父親,在每個孩子心目中,必定都希望有一個這樣的父親吧!

 

本文摘自《愛‧無所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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